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7 08:44:19
文丨志在飞 董玉发
我是听着“喊饭”声长大的。
儿时的傍晚,我沐浴着夕阳坐在大水牛背上,吹着竹笛慢悠悠从山路走向村庄。到饭点时家人见我还没回家,母亲会站在山坡上拉开嗓子大声喊:小山子,回来食饭喽!
有时候,母亲在田地里干农活,奶奶做好了饭菜,到饭点了我同样会大声喊:姆妈,回来食饭喽!
乡村的饭点有早有晚,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家人喊饭的习惯,那声音在村庄上空飘荡,像袅袅的薄雾,更像一曲悠扬欢快的山歌。
这些天,我们在赣县采风,人们谈起30年代的喊饭,意义远不止这些。
大埠的傍晚,是浸在炊烟里的。可这炊烟还未散尽,一种特别的声音便会准时漫过青石板路——各家各户的女人们推开木门,手搭在额前,朝着莽莽苍苍的远山,长长地唤一声:“崽喽,回来食饭喽。”
年近古稀的党史专家告诉我们说,在赣南、在闽西,家家都有红军。
红军长征就是从闽西、赣南出发的。一九三四年那个秋天,为了苏维埃,为了人民的江山,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就把全镇的精壮后生都卷走了。留在镇子里的,便只剩些老树桩似的老人,和一群望穿了眼的妇人。
大埠古村的刘阿嬷,就是这群妇人中的一个。
赣县苏维埃成立了,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田地,人们要保护好自己的田地不被地主拿走,就必须送子弟参加红军。刘阿嬷将自己的独子赵星火送去当红军。
刘阿嬷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每天都看着儿子离开的村口不说话,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长征的队伍走了,把大埠的热闹和生气也一并带走了。镇子一下子空了,静了,静得能听见赣江水流过滩石的呜咽。白天还好,女人们下田、砍柴、补网,让劳累占满身子。可黄昏是个坎儿,当炊烟升起,家家灶膛里的火映亮一张张空落落的条凳时,那份蚀骨的念想,便再也捂不住了。
不知从哪一天、哪一家开始的,这“喊饭”的习俗,就像夜雾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了全镇。
天边刚泛黑,刘阿嬷就洗净了手,在木桌上摆好一副碗筷。然后,她用腿轻轻地踢一下门槛,吸一口气,那声音便从她瘦小的身躯里送出来:“刘丙辉我崽,归来食饭喽。”
刘阿嬷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可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呼唤,那是一个母亲用全部的生命力,在茫茫天地间为她的儿子“指路”。
刘阿嬷这一声喊罢,就像推倒了头一张牌。
对门的七婆婆,儿子是跟红军走的号兵。她的声音尖,带着一种金属的穿透力:“火生,回家食饭喽。”
东头最年轻的桂枝姐,喊她新婚三月就离别的丈夫,声音里总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每个字都湿漉漉的:“满仓哥,你快归来食饭哟。”
一声,又一声。老的,少的,尖的,哑的,浑厚的,凄婉的……这些声音从一扇扇浸透着油烟的旧门里飘出来,在大埠乡低垂的夜空下交织、缠绕、汇聚。它们不是哀歌,它们比哀歌更坚韧;它们不是哭泣,它们比哭泣更有力。这是整个大埠乡的母亲、妻子们,用日复一日的呼喊,在为中国大地上那支艰难北去的队伍,铺一条无形的“声音的归途”。
门槛,被一代代女人的布鞋底,踢出了深深的“V”痕。“喊饭”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个动作:走到门槛前,停下,右脚轻轻踢一下门槛——啪,一声轻响。老人们说,这是“踢醒”门槛,让门记得回家的人,记得回家的路。时间久了,门槛便被腿踢成“V”字形。
新中国成立了。很多当年被喊的人,没有回来。他们化作了雪山上的冰雕,草地里的忠骨,大河边的纪念碑。刘阿嬷的独子赵星火也没有回来,但大埠千千万万的儿女都是刘阿嬷的儿子!
在大埠,“喊饭”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断绝。那被千万次踢过的门槛,那被千万声呼喊浸透的暮色,就是我们的党史最温润、最坚韧的注脚。它告诉我们,那条二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起点不仅仅在瑞金、在于都,也在每一个像大埠这样的小镇,在每一扇点着昏黄灯火的门扉后,在每一句母亲和妻子们用一生呼喊的“归来食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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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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