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6 18:38:46
小说/蒋新建
凌晨三点的长沙,还泡在墨色浓酽里没醒透。路灯昏黄的光晕,把街面拓出一道晃悠悠的长影。张建国的胶鞋碾过青石板,鞋底粘着昨夜夜市泼洒的油污,走起来“吱呀”作响,像踩碎了一地没干透的月光。他把草帽檐又往下扯了扯,遮住额头那道被日头刻出的深纹,背上的清扫工具包硌着后腰——老腰椎间盘突出犯了,阴雨天疼得钻心,可他还是雷打不动,每天这个点准时蹬着那辆掉漆的清扫车出门。
他管的地盘是五一广场到太平街,八年了,闭着眼睛都门儿清:哪块砖缝爱卡烟头,哪片绿化带藏得住遛狗人丢下的粪便,哪家臭豆腐店的老板总爱把泔水桶挪到门口占道。扫帚扫过地面的“唰唰”声,是这座城市最早的晨曲,比坡子街糖油粑粑摊支起蒸笼的动静,还早半个钟头。他弓着背,手臂抡得沉稳,扫帚尖挑起塑料袋,勾住烟蒂,划开黏在地面的油污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老把式的熟稔。
“建国嗲嗲,呷饭冇咯?”拐角早餐店的老周探出头,手里捏着两个刚蒸好的肉包,雾气腾腾的,“今日天寒,揣两个暖暖胃,莫跟我客气!”
张建国摆摆手,嗓门带着望城口音的粗粝,风一吹散在晨雾里:“不消不消,我布袋里有馒头咸菜,够呷了!”他的帆布布袋就挂在清扫车把上,里面除了干粮,还有个掉漆的搪瓷缸,泡着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梗子在水里沉了又浮,像他半辈子起起落落的光景。手背的裂口贴着创可贴,被寒风一吹,疼得他龇了龇牙。创可贴早被汗湿了,粘在手上碍事,他干脆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裤兜。
这点疼算什么?孙子明年要考大学,学费还差一大截;老伴在老家养鸡,前阵子摔了腿,药钱还没结清;他这份环卫工的工资,看着微薄,却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蹲下身,手指抠进地面的缝隙,扯起那个被踩扁的奶茶杯,指尖的冻疮裂开了口子,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只嘟囔着:“这些伢子妹子,乱丢乱扔,扫起费力得很!”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张建国扫到太平街口的银杏树下,脚底下“咚”的一声,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是个黑色皮质钱包,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货。他捏着拉链头,哧啦一声拉开,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哗啦”一下滑出来半寸,红得晃眼。
张建国的手抖了一下,心脏“咯噔”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孙子的学费单、老伴的药费单,一张张在他眼前晃。这一沓钱,够老伴大半年的药费,够孙子买一整套复习资料,够他换掉那双鞋底磨穿的胶鞋。他的指尖摩挲着钞票的纹路,喉结滚了滚,一股热流从心底往上涌——要不,先拿一部分?剩下的,再还给失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火烫了一下。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爹在世时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做人要本分,不是自己的钱,一分都不能碰,碰了,心里一辈子不安生。”
他咬了咬嘴唇,把滑出来的钞票塞回去,拉上拉链,把钱包揣进怀里,按得紧实,贴身的衣料吸着他胸口的热气。那点冒头的贪念,像被扫帚扫过的垃圾,转瞬就被压回了心底的角落。
他没心思再扫地了,索性坐在银杏树下,摸出旱烟锅子,捻了烟丝填进去,划燃火柴,点着了,烟圈吐出来,绕着金黄的银杏叶飘了一圈,又散了。他就那么坐着,盯着路口的方向,等,等失主来找。风里飘着臭豆腐的香味,混着樟树的清冽,他抽着烟,看着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背着书包的伢子蹦着跳着,穿高跟鞋的妹子踩着碎步赶路,没人注意到这个蹲在树下的嗲嗲,怀里揣着别人的“救命钱”,也揣着自己刚掐灭的一点私心。
这一等,就是三个钟头。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伢子冲过来,领带歪着,皮鞋沾着泥点,满头大汗淌下来,糊了满脸,嘴里吼着:“我的钱包呢?刚在这买臭豆腐,一转眼就没了!里面还有我谈项目的定金和资格证啊!”
张建国撑着膝盖站起身,工装裤上的灰抖落一地,他笑着迎上去,手掏进怀里,摸出钱包递过去:“伢子,莫急,是不是这个?”
李昊眼睛一亮,抢过钱包翻了翻,长舒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对对对!就是这个!太谢谢您了嗲嗲!”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到张建国手里,“爹爹,这是一点心意,您收下!”
张建国脸一板,手摆得像拨浪鼓,那沓钱撞在他粗糙的掌心,他推回去:“莫来这套!我捡东西是要还的,不是图钱!”
就在这时,旁边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指着张建国,低声嘀咕:“怕是他捡了钱包,被失主逮住了,才假装归还吧?”
“就是就是,看他穿的这身橘色工装,说不定是见财起意,没来得及花呢!”
“现在的环卫工,啧啧,难说哦!”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张建国的耳朵里。他的脸腾地红了,气得手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扫了八年马路,捡过手机、钱包、身份证,每次都原封不动还回去,哪回受过这种冤枉气?他想争辩,想吼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望城话:“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李昊一听,不乐意了。他转过身,对着看热闹的人喊:“你们瞎说什么!这位嗲嗲等了我三个钟头!要不是他,我这两万块定金和资格证,全没了!”
人群里还是有人阴阳怪气:“谁知道是不是演的?空口无凭!”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举着手机的姑娘挤进来,她扬着手机,大声说:“我有证据!我刚才在对面咖啡店拍风景,开了AI延时摄影,把这位爹爹等失主的全过程都拍下来了!从早上六点到九点,他一步都没离开过这棵树!”姑娘说着,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画面里,张建国坐在树下,抽着旱烟,时不时抬头望着路口,眼神里全是焦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草帽歪在一边,橘色的工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些说闲话的人,脸一下子红得像熟透的辣椒,讪讪地缩着脖子散了。
李昊看着张建国,眼眶红了,他攥着张建国的手,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裂口纵横:“嗲嗲,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他又把钱递过去,“这钱您一定得收!”
张建国还是摆手,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平的水纹:“伢子,真不消。我扫马路,图的就是个心安。平安是福,比啥都强。”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姑娘的手机,眼底漾着光,“你看现在科技发达了,街上到处是监控,还有你们年轻人爱用的AI,想做坏事都难。我们做环卫工的,每天扫街,扫的不只是垃圾,也是人心的尘埃。”
他拍了拍李昊的肩膀,声音沉得像老樟树的根:“这世上的光,从来不是高楼大厦的霓虹撑起来的,是千千万万双劳动的手,千千万万颗干净的心,一点点擦亮的。”“人活着,谁心里没闪过点歪念头?就像扫街时遇着的垃圾,你不及时清掉,它就会堆成山。好人跟坏人的区别,从来不是心里有没有脏东西,而是敢不敢拿起扫帚,把那点脏东西扫干净。”
“穷点苦点不怕,怕的是心里蒙了灰,守不住那点本分。”
李昊愣住了,他看着张建国手背的裂口和冻疮,看着他洗得发白却补丁整齐的工装,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嗲嗲,比这街上的任何一座高楼都要挺拔。
张建国摆摆手,推着清扫车要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李昊突然喊住他:“嗲嗲,您贵姓?”
“姓张,张建国。”他头也不回,扫帚扫过地面,又响起“唰唰”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朴素的歌。
日头正盛,橘色的工装被晒得暖洋洋的。张建国哼着老家的调子,越走越远。他想起老伴昨天打来的电话,说家里的鸡下了蛋,孙子的模拟考成绩又进步了。他咧开嘴笑了,腰杆挺得笔直。
是啊,平安是福。扫干净一条马路,守得住一颗初心,这日子,就有滋有味。就像他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看着清淡,喝着,却有一股子回甘。
这世间最醇厚的烟火气,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坚守里;这人间最亮的光,从来都在最平凡的人心头。朴素、平凡蕴含着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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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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