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5 21:55:18
以水为砚,摇醒时间的倒影
——评甄钰源散文集《摇醒澧水的倒影》
文/未名湖
澧水,这条贯穿湘西北的血脉,自古以来便是无数故事的载体与沉默的倾听者。它收纳过土司征伐的号角,浸润过红色星火的足迹,淘洗过舟楫往来的繁华与寂寥。在众多书写者那里,澧水是背景,是布景,是承载历史悲欢的容器。然而,当甄钰源以《摇醒澧水的倒影》为题,将整个文学世界安放于此时,一种迥异的、更为本真的写作伦理便悄然确立:她并非在描写一条河,而是尝试成为河本身的一道涟漪,一种视角,一次温柔的唤醒。
“摇醒”二字,是这部文集的灵魂动作,亦是钰源文学姿态的精妙隐喻。它摒弃了宏大的俯瞰与傲慢的阐释,代之以一种亲近的、甚至略带俏皮的触碰。这并非考古学的发掘,而是与一位沉睡老友的对话;倒影非虚妄,那是被现代性湍流暂时遮蔽的生活本相,是溶解于时间之水中未曾散去的盐分与星光。她的笔,便是那探向水面的柳枝,轻轻一触,荡开的不仅是波纹,更是一整个沉静而丰盈的世界。
记忆中的她,永远是大学校园里那一抹带着山泉清气的亮色。小我三岁,却似携着澧水上源未被驯服的活力。校园的文艺舞台上有她灵动的身影,校园之声诗歌朗诵会上她的嗓音脆如春冰初裂,那种对文艺毫无功利的热忱,如野地里的向日葵,只管向着内心的光晕生长。彼时的我们,在文学的殿堂里懵懂地汲取,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喜悦与真挚,曾让我这偏好沉郁的少年暗自讶异。毕业后,同在一座小城,人海浮沉,各历风雨,交集淡如远山岚烟。偶闻消息,知她成了母亲,将生活经营得诗情画意,携家人遍访山河,更将桑植的每一条褶皱、每一缕草木清香,都化作了笔下的珠玉。这让我想起沈从文所言:“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于她而言,文学或许便是那场壮阔的“回归”——并非退守,而是以笔为篙,溯流而上,回到生命与情感最丰沛的源头。
《摇醒澧水的倒影》中的篇章,便是一场场盛大而细腻的回归典礼。翻开书页,你首先惊异的,是那扑面而来的、“山间清泉”般的语言质地。这并非技巧修饰的结果,而是生命情态的自然流溢。她的句子是活的,有着植物根茎探入泥土的执着,也有着溪流跃过卵石的欢快。写六耳口的四季,春天是“朝霞抚摸着水面,波纹一圈圈漾开,宛若土家族幺妹风情万种的微笑”;夏夜是“河水冰凉而黏稠,犹如窖藏多年的酒浆反射着星月之光”。没有艰涩的意象堆砌,没有故作深沉的滞重,一切都从感官直接抵达心灵,清澈见底,却又余味绵长。这种“清”,不是寡淡,是历经淘洗后的澄明;这种“畅”,不是滑腻,是依循着情感与物性自然奔流的轨迹。她让散文恢复了其最古老也最珍贵的品质——“散”而“不漫”,形散神凝,如澧水支流,千回百转,终向大海。
倘若仅止于风物描摹的清新,钰源的文字尚不足以构成一种独特的文学存在。她的珍贵之处,在于将这种清新,淬炼为一种“田间稻荷的本色青香”——那是一种扎根于生活沃土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芬芳。她的笔下,风景从不孤立存在。六耳口的朝霞与炊烟,是与吊脚楼里的人生百态缠绕在一起的;夏夜的蛙鼓与稻香,是与人们“窝在火炕边喝酒吃肉”的温热相融的。她写钓鱼、捉蟹、做蒿子粑粑,写与打鱼老汉闲谈、撺掇豁牙婆婆唱山歌,这些都不是猎奇式的民俗展示,而是生命与土地之间最素朴、最健康的呼吸交换。她以平等的、参与者的身份,融入这片山水,于是,风景便成了人情,物候便成了心绪。这种写作,近乎一种“农耕”,她不是风景的收割者,而是情感的播种者与守护者,让文字在生活的土壤里自然抽穗,散发日光与泥土混合的、踏实而恒久的香气。
在此,我愿将钰源的写作,与当代一线散文家李娟置于同一光谱下审视。她们共享着一种可贵的文学基因:对日常生活近乎虔诚的凝视,以及将平凡淬炼为神奇的文字炼金术。李娟的阿勒泰遥远而苍茫,钰源的澧水流域温润而亲切,但她们的内核何其相似——都摒弃了凌驾于生活之上的宏大叙事,转而俯身,倾听一草一木、一餐一饮的细微诗学。李娟写牧区生活的艰辛与绚烂,笔触辽阔而幽默;钰源写湘西山水人情的醇厚与灵动,文风清新而蕴藉。她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地方”,并以此为中心,构建起一个自足的、充满生命力的文学世界。钰源笔下那“不顾形象捂嘴尖叫”的垂钓之乐,与李娟描绘的荒野趣事,有着异曲同工的生命本真。她们的文字,都如清泉洗心,让我们在浮躁的时代,重新学会如何观看、如何感受、如何在一粥一饭中安顿灵魂。钰源的成就,正在于她以澧水为镜,映照出了足以媲美这种一线水准的、独属于湘西大地的“生活的禅意”。
更为动人的,是这清新文字背后,那份历经岁月而愈发通透洒脱的生命力。三十载光阴,足以让灵动的少女成长为优雅的母亲,让文艺的热情沉淀为坚韧的书写。我们从青涩同窗,到中年偶闻,其间各自人生的重量,可想而知。
前些天,在听水书屋的咖啡茶座,我见到多年未见面的钰源同学了。翻阅她那本带着一丝墨香味道的《摇醒澧水的倒影》,几乎嗅不到一丝时间的滞重与尘世的倦意。她的文字,依然跳跃着学生时代的活泼与热忱,只是多了份母性的宽柔与行走的从容。这并非不识愁滋味,而是一种主动的文学选择与生命哲学——以文字的清澈,对抗时间的浑浊;以心灵的洒脱,化解生活的负累。她的游历,她的踏青,她对红色沃土每一寸的熟悉,最终都化作了笔下“扣响灵魂窗棂”的篇章。她活成了自己文字的模样:本色、洒脱、年轻。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深刻的文学胜利?当无数写作者在意义的迷宫中憔悴,她却在澧水的倒影里,找到了让文学与生命互相滋养、永葆生机的源泉。
此刻,市委党校的夜静及了。合上《摇醒澧水的倒影》,不远处那澧水源头五道水的波光,八大公山里原始未泯的山歌余韵和美轮美奂村庄——六耳口的炊烟袅袅,似乎仍盈盈在目。她文字中那些带着人间草木清香和烟火印记的具象,款款深情的从我生命开始的故乡,从从容容地奔流而来。
钰源同学的散文,确如一场对沉睡倒影的温柔唤醒。她以清泉为墨,以稻香为纸,书写的不只是一方水土的风情,更是一种如何与世界美好相处的可能。她的写作,是对浮躁时代的一种宁静抵抗,是对本源生活的一场深情回归。在这条共同的文学河流上,作为虚长她几岁的同路人,我欣喜于她找到了如此清澈而丰沛的支流,并以其独到的笔致,让澧水的倒影,永远漾动着文学的、不老的清晖。这倒影里,有土地的记忆,有生活的体温,更有一种历经淘洗却愈发明亮的——写作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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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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