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支梅

2023年的清明，我第一次与家人一同为外婆外公扫墓。成家三十余载，方初履此事，心中倍感酸楚——父母在世时，父亲从未让我们前往。如今双亲皆已远去，母亲的四位姐妹也都先后离世。母亲是姐妹中最小的，却最早离开了我们。

1993年6月10日，母亲因病永别。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难忘、最痛苦的时光。1992年，母亲被确诊为直肠癌。虽经手术，却只能暂缓痛苦，因癌细胞已扩散，终无法治愈。回家后，母亲便静养度日。那时我们兄妹五人，只有大哥与我成了家。记得当时我妊娠反应剧烈，夜夜难眠，常从噩梦中惊醒；加之母亲病情日重，进入最后最痛苦的阶段，我不得不放弃了腹中胎儿。医生惋惜地告知，那是一对双胞胎。我与爱人闻之愈悲。在旁人眼中，我最像母亲，或许也继承了母亲怀双胎的缘分。可惜后来再孕，终未得双生。因此，1993年上半年，我既失慈母，又失骨肉，双重之痛，永难忘却。

时光荏苒，待我成为祖母时，四位至亲都已相继离世：1998年春节后公公离去，2011年秋父亲走了，2019年元月婆婆也辞世。而我们这一代，已接过了引领家族的责任。

想起父母那一辈，他们皆是楷模，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他们教导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自力更生。小时候常听父亲说：“养儿有用，买田做什么？养儿无用，卖田又做什么？”那时不懂，如今方明其意。为人父母，谁不盼儿女过得好？但父母无法永远庇护子女，须让他们自幼学会担当、负责与仁爱。我们也从小学习分担，年纪尚幼便已帮忙家务与农活。

记忆中，我的童年与青少年时代是快乐而富足的。父亲能干，母亲善持家，我们从未挨饿受冻。家中有吃不完的菜蔬豆瓜，旺季盈余，母亲便将其制成各样坛子菜，存以待淡季之需。小时候，家里豆类繁多：红豆、绿豆、黑豆、冬豆、豌豆……母亲种的黑豆尤为邻里所喜，总慷慨相赠。我还常揣黑豆去豆腐坊换豆腐，坊主最爱收黑豆，留以自食。那时家中虽不种稻，杂粮却丰，南瓜、冬瓜、土豆、红薯、花生、小麦，样样皆备。在许多人缺粮挨饿的年代，我家冬有薯干，夏有南瓜，秋收花生，麦熟时又能换面换条，饱腹之余，惹来多少孩童羡慕。

家中还养了许多鸡鸭鸽豚犬。蛋类常年不断，鸭蛋更被腌成一大坛咸蛋。每年春节前，总会宰两头年猪，一头自用，一头售钱。自养的熟食猪，肉香油醇。那时不仅吃得饱，还常有肉。过年时，父母更以猪肉换钱，为我们兄妹五人添置新衣。那份源自心底的美满与幸福，特别感恩我的母亲！

还记得家门前有一条小溪，源自洞中地下河，水清见底，冬暖夏凉。溪中水藻蔓生，鱼虾蟹鳖嬉游其间，既是我们儿时捕捉的野趣，也是家中鸭群的天然粮仓。溪里放养的鸭子格外肥硕，产蛋亦勤。最有趣的是，夏秋炎夜，常有团鱼成群上岸乘凉，可惜那时我们不懂以此烹制佳肴。

一想到有母亲的日子，便想起小时候的丰足与幸福。母亲虽未上过学，却聪慧明理，识字算数皆准。她一生劳碌，生儿育女，孝亲护弟，未曾享得一日清福。母亲在娘家排行最小，嫁入夫家却是长嫂。结婚时，满叔尚幼、还在读书，父亲则远在军营。后来父亲转业至娄底涟钢，直至弟弟妹妹这对双胞胎出生后，才调回冷水江的军区水泥厂（即后来的9765工厂）。

小时候，家中总不缺玩伴，堂表兄弟姐妹众多。每逢寒暑假，亲友络绎而来，最忙碌的便是母亲。儿时只知热闹，如今自己当家，方知待客之细之难，持家女子尤为不易。

今日，我格外思念母亲！有她在时，每年今日，她总会亲手为我煮一枚鸡蛋，并送上美好的生日祝福。而今，我再无处唤一声“妈”，再也得不到她贴心的疼爱——母亲离开，已整整三十年了。每听同龄友人说“回家看妈妈”，心中总是羡慕不已。连梦里，我都想去看她啊！

前些日子，想整理父母与兄弟姐妹的照片，翻来找去，母亲的照片却寥寥无几。那时年少不懂事，未曾多留影纪念，未能将母亲美好的容颜长存。最悔的是，我结婚那日，竟没有一张与父母的合影。照理女方为上宾，可我家情况特殊：夫家无房，新房与婚礼皆设于我家。那日父母前后忙碌，兄弟姐妹也帮手不停，连摄影师都未能抢下一张全家之影——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至今难以释怀。

敬爱的母亲，此刻女儿好想您！每念及您，便悔当初未多为您留影，未多伴您出游。谁想您劳累成疾，罹患绝症，五十二岁便英年早逝！我们一切都好，您放心。女儿也定会如您一般，做一个受人称道的好人。

（2023年5月8日于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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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