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 2026-01-05 13:21:37

文丨刘鸿伏
忽然就想去看芦花。
或许是因为秋风把院子里满树的银杏叶子全吹了下来,也或许是朋友送来了一篓肥蟹的缘故,没来由的,想要去看芦花。对老婆说了,她笑:“芦花有什么好看,一片白。而且天气又这么冷。”我望了窗外金黄的银杏叶子在空中飞,心说:南方有北方冷吗?北方正下着暴雪呢。南方没有雪可看,去看芦花多好!
正犹豫着去还是不去,刚巧就有一个画家朋友打电话来,说闲得无聊,想开车到郊外兜兜风,问我要不要同去。我立马就答应了,但提出必须是去西郊的巴溪洲看芦花。朋友正愁找不到好去处,大喜,说:“十分钟后来你楼下。等着。”
一小时不到就远远望见了巴溪洲。洲在流水中央,一桥横卧,连接起陆地与洲渚。巴溪洲野性、深广,有些像红尘中的秘境,此时满洲芦花怒放,似白皑皑一个雪国,孤悬在明镜似的秋空与流水之间,大非人间模样。
从洲的西南角起,一道木板铺成的绕洲便道,宛转环复,不知其长。岩石凹凸处,小涧、深潭阻断处,木板路便成桥、成亭,无多装饰,野性、随意,却添了许多行走、瞻望的诗意与悠闲的情致。
沿木板便道慢行,先是看到水边不成片的一大丛一大丛在风中摇曳生姿的芦花,在透亮的光影里显出毛茸茸的洁白的质感。一簇一簇的,散漫而奔放,没有一点约束和拘谨,想怎么开放就怎么开放。有的半露花穂,欲开懒开;有的开得彻底,招摇骄傲,在风中摆弄出各种好看的姿势,任性而美丽。
当然,水边偃卧的老柳树下会系着那种桐油漆的小木船,带竹编的小篷,还有桨。你若有兴趣,可以解了缆索,将它划到几乎透明的流水上去,钓鱼也可,不钓鱼只看风景也可,但最好带上半壶老酒,还有一个能陪你喝酒的朋友。你喝着酒,看天看云看鸟,看人看芦花,便会感觉到那种潇洒出尘或放浪形骸的悠游自在,即使是再不浪漫的人,也会在心里生出许多遐想。而系缆的老柳下,凸出花丛和草丛的奇怪岩石,显见是经百年千年在浪里打刷过的,百孔千疮模样,正是浪里前身,此时天荒地老地弃置在荒渚上。你也千万莫要冷落了它,收拾了随带的某本喜欢的书,比方梭罗写的《瓦尔登湖》或者陶渊明的诗集,攀上那片巉然古岩,静静坐下,随手打开书的某一页,在雪白的芦花和碧青的柳叶下开读。一边读,一边听脚下水波的呢喃和芦苇深处野鸟的啼鸣,便读出与往常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和书中的题外之意,心里的愉悦,也似怒放的芦花,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曳了。这时候,会有芦花落满你一身,你一头的青丝忽然会白了,这样多好,白得安详而充满诗意,仿佛人生的秋天蓦然提前就来了,梦境一样。
只在木板道上慢走徐行,左顾右盼,渐渐就走进芦荡深处,木板便道已不见了首尾,脚下飞落的芦花竟将木板便道完全覆盖了。一条长达数十里的木板路,说不见就不见了,它顽皮地藏身在雪一样的芦花里,和看风景的人捉起了迷藏。脚踩在洁白、柔软的芦花上,像踏在白云朵上,人便有些恍惚起来,想:这世间真的有过这样的木板路么?是自己生出的幻觉吗?如果没有,刚才走过的和看见的,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吧?眼前是茫茫的白,柔柔的白,虚渺的白。雪的白是寒冷的,可以捉摸的,芦花的白是飘忽的,温暖的。芦荡虽然一片无际涯的白,但长在土地里和沙洲上无边的芦杆,却纵横交错、密不透风地翠绿着,让人觉着生命真是一种很奇异的存在。
看画家痴痴傻傻在芦花中忽远忽近地出没,弄得一身的白,便想:和画家结伴出行的好处是,他一边看景,一边想着画画,眼前之景和心中之景,合二为一,仿佛梦游似的。这个时候,你可以在尽情看花之余看他可爱和可笑之处。
芦苇深处隐约听见人语,便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人也正悄然行走在这秋水芦花的微凉的风中。是风把隐秘的声音透过密密的苇丛送到耳中,好让你不会太寂寞。走在漫天芦花下,会不时看见苇丛中那些结得玲珑精致的鸟巢,都只有拳头大小,它们安详搭建在苇秆的腰部,离地面三五尺,能防止水淹和蛇鼠的侵犯,搭窝的鸟儿一定很机警。偶尔也会发现那种很大的鸟巢,一般都在靠岩石和杂木的地方,这种巢多用枯芦秆和小树枝搭建,栖息在巢中的,该是野鸭或渡鸦那种较大型的鸟儿。
穿过苇荡便望见流水。这是一片浩渺的水域。秋风吹起水面的涟漪,一圈圈一轮轮荡向无垠,若一种宇宙的密语。远处三五个野钓的人,芥子似的,停住在透明的天空和透明的水波之间,看不清他们的眉眼,更看不见他们甩出去的鱼线。他们看起来是虚无的,他们在虚无中钓着虚无,而世界,原本应该是一片无瑕的洁白。芦花、木板道、隐约的人语,还有苇丛的鸟巢,我或画家,却是这空明里真实不虚的存在。
走累了的时候,便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厚实如白云朵的芦花上。
文字来源《长沙晚报》橘洲副刊版 摄影 谭纯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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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沙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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