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时节忆往昔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5 10:52:27

文/曾康乐

旧历翻到小寒,风就陡然添了几分凛冽的劲道,像磨快了的刀子,刮过脸颊时带着干冷的响。老人们总爱念叨那句老话:“小寒胜大寒,常见不稀罕。”这话不假。一脚踏进小寒的门槛,便是实实在在踏进了“数九寒天”里最磨人的“三九”时节。此时,冷气积久而寒,大地封冻,河流凝滞。然而,这极致的寒凉里,却又悄然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生机——阳气已在地下暗暗萌动,春天的消息,正藏在这最冷的日子里,悄然启程。

关于小寒,民间总流传着一些温软而朴素的传说,为这个冰冷的节气覆上了一层人性的暖色。一则故事说,早年间冬日酷寒,百姓生计艰难,灶膛里的火总也烧不暖透风的屋子。有位心疼家人的后生,顶着漫天风雪进山砍柴,却在枯寂的山坳里,撞见一株傲然绽放的腊梅。那花苞上凝着晶莹的冰珠,竟透出一股融融的暖意。后生折下一枝带回家,插在案头。夜里,他竟梦到了一位梅花仙子,仙子教他以秸秆编帘遮挡门窗的寒风,以草木灰细细铺地,用以御寒。醒来后,后生依言而行,屋里果然暖和了许多。乡邻们纷纷效仿,就这般靠着一点巧思与坚韧,捱过了漫漫严冬。这传说虽无史籍可考,却像极了老灶上煨着的一只红薯,外表朴素,内里那份踏实的暖意,能一直熨帖到人的心坎里去。

更久远、更宏大的传说,则与上古的贤君相连。相传,尧帝便是在小寒时节,将天下禅让给了德行昭彰的舜。尧居住茅屋,吃糙米饭,冬日仅以鹿皮御寒,却深受百姓爱戴如“父母日月”。他年老时,不以天下私其子,而是经过长期考察,将帝位传给了历山耕种的舜。舜继位后,亲自耕田制陶,完善制度,晚年亦效法尧,禅位于治水有功的禹。这个发生在岁暮严寒之际的权力和平交接的故事,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为“小寒”二字注入了“仁德”与“和谐”的深远内涵,让这个节气不仅关乎自然,也关乎世道人心。

风掠过记忆的檐角,卷起几片残雪般的旧事。我童年记忆里的小寒,是湘北汨罗故乡那片被冻得邦邦硬的丘陵土地,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脆响;是村头那方池塘水面上结起的一层清亮亮的薄冰。那时的天空,总蓝得透亮而高远,像一块巨大的冰种翡翠。太阳苍白地挂着,光芒却仿佛被寒气滤过,吝啬得不肯散出半分暖意,是个地道的“冷晴”天。屋檐下悬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是我们眼里的“冰糖棍”,总忍不住蹦跳着去掰,攥在手里,那刺骨的冰凉激得人一哆嗦,却又舍不得扔。

然而,整个冬天最魂牵梦萦的,还是村口那片天然的“冰塘”。冰层初结时,薄如蝉翼,透明得能清晰地映出底下犹自缓缓游弋的灰黑色小鱼。我们这群孩子会小心翼翼地趴在冰面上,鼻子几乎要贴上去,看那另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手指刚触到冰面,一股尖锐的寒意便瞬间穿透指尖,吓得我们猛地缩回手,对着通红的手指哈哈地吹气。等到了小寒,“三九、四九冰上走”的时节,冰层积得厚实了,这里便成了我们无拘无束的乐园。

我们的冰车简易极了,从家里仓房找来一块稍平整的木板,两头钉上两根粗铁丝,再寻两根前端磨尖了的钢筋或粗木棍作“冰锥”,一副纵横冰面的“坐骑”便宣告制成。午后,太阳稍微给空气镀上一点虚浮的金边,我们便呼朋引伴,呼啦啦地冲上冰面。坐在冰车上,双手用力将冰锥向后一杵,冰车便“刺溜”一声滑出老远。冰面上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你追我赶,互相推搡着助力,笑声、尖叫声、冰锥与冰面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清脆地回荡在清冷的空气里,惊得岸边枯树枝头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成群飞起。

大人们总是放心不下,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岸边,声音穿过空旷的田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慢点跑!别往中间去!当心冰窟窿!”这些叮嘱像耳边的风,我们听是听到了,但心思早被飞翔般的速度感和竞赛的兴奋占据,哪里真能“听进去”。只觉得那冰面厚实得很,承载着我们的欢乐,仿佛无边无际。

悲剧(或者说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冒险)发生在那个小寒的黄昏。日头西斜,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的光芒,将冰面染成一种暧昧的橙红色。我们玩累了“速度赛”,开始挑战新花样——看谁敢到冰面看起来颜色更深、据说冰也更薄的池塘中心区域去。几个胆大的男孩率先冲了过去,冰车滑过,发出与往常稍异的“哐哐”声,更显空洞。我那时好胜心切,也不甘落后,铆足了劲向中心冲去。

就在我快要追上他们时,身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像极了春天河开时第一道冰裂的声响。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咔嚓”声便连成了一片细密的破碎之音!紧接着,我连同我的冰车,猛地向下一沉!

那一刹那的感觉,我永生难忘。首先包裹而来的并非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极度失重的恐慌,仿佛世界在脚下突然崩塌。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尖锐如千万根钢针的寒冷,瞬间从腿部漫延至全身,穿透厚厚的棉裤,直刺骨髓。我甚至没来得及喊叫,腥甜的塘水就已涌到胸口,激得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冷空气冲进肺里,如同刀割。我胡乱扑腾着,双手扒住尚未塌陷的冰缘,但那冰边缘不断碎裂,我的身体还在下沉。刺骨的塘水淹没了我的肩膀,寒冷抽走了我大半力气,世界只剩下眼前破碎的冰窟、耳边同伴变调的惊呼,以及那灭顶的、绝望的冰冷。

就在我感觉手臂快要冻僵脱力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棉袄后领!原来是村里正在挑水的大庆叔,他听到了孩子们的惊叫,扔下扁担和水桶,不顾一切地踩着“哐哐”作响的冰面冲了过来。他身材魁梧,经验老到,没有直接站上脆弱的冰缘,而是趴在冰面上,增大受力面积,一把将我如同拎一只落水小猫般从冰窟窿里拽了出来! 我被拖上坚实的冰面,浑身湿透,冷得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连哭都哭不出来。棉衣棉裤吸饱了水,沉重得像铁甲。大庆叔二话不说,脱下他那件带着体温和汗味的老棉袄,将我紧紧裹住,抱起我就往村里跑。伏在他肩头,我回头望去,只见那个我制造的幽黑冰窟,像大地突然睁开的一只冰冷、嘲讽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我。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在炕上昏睡了很久。母亲在灶间用老姜和红糖熬了辛辣的汤水,一口口喂我。灶膛里的火光明灭,映着她担忧的脸。从此,我再也不敢小觑冰面的力量,也真正听懂了大人嘴里“危险”二字的含义。那个冰窟窿,成了我童年时代关于“敬畏自然”最深刻、最冰冷的一课。

后来读书,才知道我们孩童的嬉戏,竟无意间延续着一项古老的传统——“冰嬉”。冰嬉在古代,是冬季冰上活动的总称,至少宋代已有明确记载。明清时尤为鼎盛,甚至成为宫廷盛典。乾隆皇帝就视其为“国俗”,每年腊月都要在瀛台等地举行盛大冰嬉典礼,有速度滑冰、冰上射箭、花样表演等,堪称古代的“冬奥会”。故宫里珍藏的《冰嬉图》,便生动描绘了那“铁鞋踏破奔驰甚”的热闹场面。原来,我们踩着简陋冰车在村塘撒野时,脚下滑过的,竟是流淌了千百年的文化之冰。古人甚至更有智慧,他们懂得“藏冰”以备夏用。《诗经》里便有“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的句子,记载了腊月凿冰、正月藏入冰窖的古老智慧。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村中富有人家那深邃的地窖,据说也曾用于储冰,只是到我这一代,已无缘得见了。

小寒之寒,是彻骨的,但古人的目光却总能越过严寒,看到生命的律动。他们将小寒分为“三候”:一候雁北乡,感知阳气萌动的大雁开始启程北飞,怀念故乡;二候鹊始巢,喜鹊开始不辞辛劳地衔枝筑巢,为繁衍做准备;三候雉始鸲,野鸡感受到阳气,发出求偶的鸣叫。看,天地并非一片死寂。在寒风呼啸中,生命的信号已在鸟羽振动间传递。喜鹊在古人眼中是吉祥的“报喜鸟”,它的筑巢,不正是为严寒尽头那个最温暖的节日——春节,报来最早的喜讯么?小寒时节,也常与腊月重叠,一进腊月便是年,空气里开始隐隐浮动起扫尘、备年货的忙碌与期盼。腊八节也多在此时,一碗用料扎实、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更熬煮着浓稠的亲情与乡愁。

古人笔下的小寒,也少有纯粹的哀戚。唐代诗人元稹的《咏廿四气诗·小寒十二月节》写得最是通透:“小寒连大吕,欢鹊垒新巢。……莫怪严凝切,春冬正月交。” 他劝我们不要埋怨严寒酷烈,因为冬春之交的正月转眼即至。这豁达,与宋代大文豪苏轼在小寒时节写给友人“人生百年如寄尔”的感慨与相互慰藉,异曲同工。严寒,反而让友情的温暖更加可贵。而民间的智慧,则更贴近地气。为了应对“小寒大寒,冻作一团”,南京人会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菜饭,用矮脚黄青菜、咸肉、香肠与糯米同炊,香鲜可口。广东人则相信“小寒大寒无风自寒”,于是这日早晨定要吃上一碗用糯米做的糯米饭,因其含糖量高,食用后全身暖和,能驱散一日的寒气。

风又起了,将我从漫漶的回忆中拉回。窗棂轻响,我望向窗外。小区花园里那几株腊梅,果然已疏疏落落地开了。鹅黄的花瓣像是用蜜蜡凝成,质地温润,顶着寒风,幽香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清冽又执着。这腊梅,正是小寒“花信风”的第一候。所谓“花信风”,便是应花期而来的风。自小寒始,到谷雨终,共有二十四番花信风。小寒三候的花信,依次是梅花、山茶和水仙。梅花“香自苦寒来”,山茶“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水仙被唤作“凌波仙子”,常被培育在案头,以待春节时绽放,为团圆增添一份清雅。原来,古人早已为这段最冷的旅程,安排好了芬芳的驿站。每一步深入严寒,都离春暖更近一程。

此刻,我坐在温暖的室内,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童年的冰塘仍然在,只是那群一起溜冰、也曾合力将我拉出险境的伙伴,早已散落天涯。但小寒每年依旧如约而至,携着亘古的风,裹着千年的雪,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寒与暖的辩证,藏着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

小寒的日子,是冷的,冷得纯粹,冷得深刻。但这冷中,有腊梅破雪的幽香,有喜鹊筑巢的勤勉,有远行人归家的期盼,有灶台上粥饭升腾的暖雾。它让我们懂得敬畏自然的力量,也教会我们在至寒之境中守望温暖、积蓄生机。它仿佛在说:请忍受我,请经历我,请在我的最深处,相信那必然到来的绽放与融解。

因为,熬过这“冻破碓臼”的三九四九,便是立春。那塘曾吞噬我的冰冷刺骨的水,也将化作润泽新草的融融春波。而我们每个人,亦如这小寒时节的大地,在最冷的际遇里沉潜,在最深的坚守中积蓄力量,终会等来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这便是小寒给予人间的启示——寒到极致,暖便新生,所有的蛰伏,都是为了更好的奔赴。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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