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龙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4 10:24:59
文/张毅龙
冬,究竟是在哪一阵北风的缝隙里悄然停驻的呢?似乎不必追问。只觉得某日,河岸的芦苇——那从《诗经》“蒹葭苍苍”的河畔一路白到此时的、属于时光的植物——忽然静静白了头。那白却与秋时不同,仿佛被月光浸洗过,又被寒霜反复描画,蓬松依旧,温润却收敛为一种清寂的、澄澈的白,岑岑地映入我岁暮的窗。窗内那盏灯,便在芦花摇曳的背景里,于黄昏时分亮起,而我的思绪,却恍恍然飘到了王冕笔下那树白梅前——它大约也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开放的。
冰雪为魄,清霜作骨,疏疏落落斜出几枝,不争一片春,不屑一缕尘。这“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孤高,原是诗人将自己一颗出尘的心,安放在了梅花清瘦的枝桠上。它的香,是蕴蓄了整个凛冬的沉默,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刹那,蓦然挣脱冰的桎梏,细细地、却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那不是暖风熏醉的甜腻,而是寒夜淬炼出的一缕澄澈之魂。它悄无声息地浸过寒山,拂过冻水,“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原来最深的春意,竟孕育在最酷寒的荒芜里;亦如窗外芦花,被霜色描画得愈发清白澄明。
那时,西窗上还贴着一层蜜色余晖,如陈年琥珀,暖融融地滞在玻璃上,与窗外芦花那清寂的白静静对望。我就在这光里坐着,面前摊着未写完的纸笔。人说这是桑榆晚景,我倒觉得这光景厚实得像窖藏久了的老酒,醇得有些沉手。所谓“初衷”,原是年轻时埋进心底的一粒火种,这些年非但未黯,反被岁月摩挲得愈发明亮,亮成此时灯下一圈执拗的光晕——亦如窗外那“经霜更白”的芦花,亦如那树白梅以孤高对峙时间冰雪。
这清绝梅香,恍恍然便飘至东坡居士的海棠花下。那儿的夜,是另一番光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月光在廊间流转,空蒙香雾仿佛为那株盛放的海棠笼上了一袭轻纱似的梦。诗人是痴的,痴得那样天真而郑重——他竟忧心夜深露重、名花寂寞,要“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白梅的香是清寂的,自开自落;海棠的红却是秾丽的,渴望着知音的凝眸。一清一艳,一冷一暖,却在“珍惜”二字上通了灵犀。那烛光跃动的温暖,与梅香无声的铺展,何尝不是同一种深情的两副面容?
真正的活计,是从月亮爬上窗棂开始的。白日浮嚣一寸寸沉落,夜气一丝丝浮起,浸得满屋清凉寂静。这静是有质地的,仿佛可以掬在掌心。我就在这静中“推敲”——这两个字真好,让人想起月下僧门、驴背上的痴人。只是我推敲的不是门扉,是字句;不惊宿鸟,只问己心。一行诗,涂了又改,稿纸边角渐渐起毛。偶尔抬头,见月光漫过窗棂雕花,淌成一地水银似的斑驳,这便真是“浸月栊”了。那光沁凉,仿佛能洗去字句里的尘垢。目光越出窗棂,窗外月色清寒漫漶,河岸芦花已“浑似雪”。这已不是江南水汽温润的雪,而是染了岁暮寒意的、静静覆盖于时光之上的雪。茫茫一片,教人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汀洲。这静,却是有声的——是风穿过枯芦细韧的窸窣,犹如光阴轻轻碎裂,与我笔下沙沙的声响遥遥相和。恰是雍裕之笔下“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的苍茫韵致。
这份花前的温情与执着,到了放翁笔下,便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欢愉。柳色已深,燕子初回,那“猩红千点”的海棠,开得不管不顾,泼辣辣地燃亮整个庭院。何须珍馐美馔?“鲑菜随心具,花前一醉”便是至福。他要的,就是这疏狂与自在。诗情从高洁的云端、从幽深的庭园,终于落到人间温热的泥土上,带着酒香与笑谈。仿佛那清冷的梅香,经过海棠烛影的暖照,终在此处酿成了一坛酣畅的春醪。
有时,我也会遇上枯坐的时辰。思绪像一口汲不出水的井,干涩得发慌。便索性搁笔,看灯花如何悄悄爆开,又怯怯地蜷成一点焦黑。往往就在这时,会有“梦雨”忽来——并非真的雨,是心底毫无征兆涌起的一阵潮润。这潮润,或许正来自窗外:一片芦叶旋落的姿态,或是风过芦丛那苍茫低语的浪形。那起伏的银波不是浪,却比浪更静、更苍茫,像大地在做一场关于守候的深长的梦。这般醉意,若被江上的清风一拂,便晕染成吴西逸笔下那幅淡远的水墨了——“江亭远树残霞,淡烟芳草平沙。绿柳阴中系马,夕阳西下,水村山郭人家”。所有的喧嚣与色彩,在这里都被淘洗净了,只剩下宁静的、悠长的时光在无声流淌。方才花下的那杯酒、那阵醉,在此刻沉淀为心上的一片澄明。热闹是美,而这般的空阔与寂寥,是更耐人寻味的美。
待到罗元琦的舟楫驶入黄河中流,那寂寥便陡然开阔,化作了天地间的壮气。“洪波舣楫泛中流,凫淑鸥汀揽胜游”。洪波之上,一叶扁舟,与汀渚闲栖的野凫沙鸥相对,一动一静,皆是天地的文章。远处几点渔舟,飘来断续的欸乃歌声,混着涛声风响,分不清是诗在景中,还是人在诗中。此刻恍然觉得,那株白梅的清魄、那枝海棠的红晕、那杯花前的酒、那片江上的霞,仿佛都顺着时间的河流汇聚于此,在黄河的奔涌中,获得了浑莽而永恒的回响。
窗外的朦胧,原是夜色、倦意与那片芦花织成的纱帐。案头灯火却是一枚固执的针,偏要在这纱帐上刺出一个透亮的小洞。光便从那洞中汩汩流出,流进寒夜,流进渐次清明的思绪,也流进那片亘古的芦花荡。我这“霜屋”里的文章,所求的也不过是这点“旷雄”——不是张扬的雄壮,而是历经霜寒后,从内里透出的疏朗与硬气。它不呐喊,只沉静地存在,如同冬日的远山,如同窗外那从秋苍茫到冬的芦苇,披着霜华,在晨雾与暮寒中漫成一片无始无终的迷津。静默,却有力量。
于是,我们便在这千古的诗河之畔,与容若相遇。他独立在时光的渡口,轻问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一问,便问尽了繁华背后的荒凉、聚合之后的别离。白梅会凋,海棠会睡,花下的欢宴终要散场,江上的行舟总要靠岸,黄河的波涛永是向前。一切的美好,似乎都逃不过流逝的惘然。然而,这惘然本身,不也正是深情的证明么?正因为见过“比翼连枝当日愿”的完满,才痛惜于“故人心变”的苍凉。这份痛惜,让那冰雪中的绽放、烛影下的凝望、花前的醉、江上的愁、河中的游,都镀上了一层忧伤而明亮的光泽。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活动僵硬的指节,听见骨节里细微的“喀”声,似远处冰河初裂的轻响。再低头看纸,竟已积下不少字句,白纸黑字,磊磊落落,倒真像散落的“字字看皆似珠玑”。只是这珠玑,并非蚌壳里温润的产物,而是寒夜中一点一点熬出的结晶,带着灯火的温度与心血的涩意。白发渐增,这些字便是岁月的注脚,是时光途经我时留下的、可辨的足迹。
最后一盏灯熄了,晨光熹微涌入,与残存的夜色温柔纠缠。窗外芦花的轮廓在清冷晨曦中渐渐清晰,静静摇曳。我忽然明白,原来我们一路追寻的——从孤傲到温情,从喧闹到空寂,从壮阔到哀婉——不过是一场关于“珍惜”的修行。王冕珍惜那份洁净,苏轼珍惜那瞬芳华,陆游珍惜那刻自在,吴西逸珍惜那片宁静,罗元琦珍惜那股壮气,而纳兰珍惜的,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最初的心动。是这些珍惜,让瞬间的绽放有了对抗时间冰雪的力量,让个人的悲欢接通了万里乾坤的脉息。
夜更深了,我仿佛真的嗅到了一缕梅香,清冷而恒久。它来自元代的墨迹,宋代的庭院,清代的舟中,也来自此刻我为之悸动的心里。它散入的,何止是万里春色,更是千载以来,中国人用诗情反复描摹、用心灵世代守护的那片精神乾坤。在这片乾坤里,每一个孤独而深情的灵魂,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绽放方式,无论窗外是冰,是烛,是霞,还是永恒的江河。
岁暮天寒。我想象千年之前的某个霜晨,某位诗人孤身立于水畔,面对苍苍蒹葭,心中漾开一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澄澈怅惘。而我窗前的这片芦花,正静静地,将他的身影、连同我这斗室的灯光与字句,一并摇碎在粼粼寒波里。碎了,却在碎中照见另一种晶莹的永恒——那或许便是归宿。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片这样的芦花,在岁暮奔忙的罅隙,在长夜静坐的时刻,任那一抹素白于心底悄然摇曳。它不指明去路,也不给予答案,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告诉你:生命里有些事物,可以不必喧嚷,不必分明。就像这案头的字,窗外的花,就像那无系的小舟,纵被寒风吹远,也终会停泊在某一片宁静的、芦花满岸的冬水之畔,与千年的梅魂,与不灭的灯,同明。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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