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连接科学和人文知识的桥|湘江副刊·悦读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4 08:20:39

文|方在庆

1959年,英国小说家、科学家C.P.斯诺在剑桥大学那次著名演讲中,谈到“两种文化”的分裂——科学和人文知识分子互相不理解。几十年过去,喊跨学科的人很多,但真正把这两头打通的书,还是很少。

刘钝先生的《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就是一本认真搭桥的书。它不是那种轻巧的便桥,更像一座扎实的石桥,桥墩埋得深,走得稳。这本书带我们从绘画的艺术世界,慢慢走向科学的天地,一路看下来,你会觉得,人类的知识本来就是一个整体。

画中的科学痕迹

这本书最让我受益的,是它看画的方式。刘钝把西方美术作品当作科学史的“视觉档案”。他不只关心画得好不好,更关心画里藏了哪些科学信息。

比如《雅典学院》那一章,我们通常只觉得这幅画气势宏大,人物众多。刘钝却像侦探一样,带我们看细节:柏拉图手指向上,拿着《蒂迈欧篇》,指向理念世界;亚里士多德手掌向下,握着《伦理学》,关注现实经验。这个对比不只是哲学立场的不同,也是科学思想的两个源头。

在讲解剖学的章节里,伦勃朗的《丢尔普医生的解剖学课》不再是单纯的名画。刘钝分析了每个人的表情,还指出解剖对象是被绞死的强盗,摊开的大书是维萨里的《人体构造》。这些细节把17世纪荷兰的科学氛围、社会伦理都浓缩在画面里。

讲到达·芬奇的解剖素描时,刘钝既赞赏他画得精准如3D扫描,也指出他画女性生殖器时为何失真——当时不能解剖女体,只能参照母牛子宫。这样的解读让科学史有了温度,有了人的局限。

藏在画里的中国故事

刘钝先生不只在西方画作里找科学,他还一直带着中国关怀。全书基本按时间顺序展开,但在西方叙事中,他时不时插入东方的回响,这些常以“附”的形式出现,像乐曲中不时响起的副旋律。

最打动我的,是1851年伦敦世博会那段。书中提到油画和版画里那个“穿清代官服、拖长辫的中国人”徐德琼。刘钝用带着理解的笔调还原了那个尴尬场景:当西方列强准备第二次鸦片战争时,这位恰好在泰晤士河的广东商人,因捐了个小官,就被安排成“东方代表”出席开幕式。他的“荣记湖丝”得了奖,算是安慰;而他妻妾的“尖尖小脚”却成了英国王室好奇的对象。刘钝指出这背后的权力关系:在西方主导的现代化叙事中,中国成了被观看的“他者”。

徐德琼的故事很小,却很说明问题。他不是主动的探索者,而是被全球化浪潮偶然卷起的一朵浪花。他的身影,是中国被拖入西方主导世界的缩影。刘钝把这个故事和马克思对博览会的评论放在一起,让叙事更有层次:在西方为科技欢呼时,东方古国正尴尬地与之接触。

在讲大航海、讲望远镜传播的章节里,这种关怀更明显。说到葡萄牙、西班牙的航海,他附上“大航海与中国”,不是为炫耀郑和的功绩,而是冷静探讨为什么郑和的壮举没能持续。讲完望远镜如何改变欧洲天文学,他立刻转到这件“西洋奇器”在明末的遭遇——有人积极接受,也有人只当它是玩物。这些“附文”其实是全书的思想锚点,不断把我们从西方叙事中拉回来,思考中国在科学史上的特殊轨迹。

为什么是“格致丹青”

书名起得很有深意。“格致”来自“格物致知”,是中国传统里探究物理世界的概念;“丹青”是中国对绘画的雅称。两个词放在一起,不只是点明“用艺术讲科学”的主旨,更是在恢复一种古老传统——求知与审美本来是一体的。

书中谈到“李约瑟问题”时,刘钝没有陷在“中国为什么没产生现代科学”的责问里,而是通过具体图像,把问题变成“现代科学为什么在西方那样兴起”,以及“科学在全球如何传播”。这个转变很重要,从自责转向理解,心态更平和,也更有建设性。

《格致丹青》在这个追求速成和专精的时代,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它偏偏要做博雅和贯通的事。但在人类面临人工智能、生命伦理等复杂挑战的今天,它又“恰逢其时”——我们正需要这种综合的智慧。书的结尾,他从1978年“科学的春天”,谈到今天面对ChatGPT的困惑。他呼唤的不是回到某个特定时期,而是一种敢于思考大问题、从历史中找智慧的勇气。

这座由“格致丹青”搭成的桥,一头连着过去,一头通向未来;一端在西方,一端在东方。值得每个人走上去看看,在桥的两岸风景中,获得一个更完整的世界观。

责编: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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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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