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见天地人心|湘江副刊·悦读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4 08:16:23

文|曹晓彤

《与鹿归》是一部“路书”。这是一条由蹄印、水纹、月光共同铺就的“归路”。诞生于中华大地的灵兽麋鹿,曾在西周的王苑中漫步,在楚地的云梦里驰骋,在战火与斧戈中逃亡,又在人类的悔悟中归来,它们在华夏大地绝迹又重生的故事堪称传奇。鲁迅文学奖得主、作者沈念历时多年追踪麋鹿的足迹,沿洞庭,访长江,遍黄海,把地理学意义上的“调查”写成“追寻”,把生态学意义上的“追踪”化为“相认”,以麋鹿从濒临灭绝到艰难归乡、再到重建家园的波澜历程为经纬,编织起一幅跨越时空、融汇自然与人文的壮阔画卷。

《与鹿归》最显著的叙事魅力,在于它成功调和了科学的精准与文学的灵动。生态文学写作最易落入两种窠臼:数据纪念碑或眼泪博物馆。作者却巧妙地选择了第三条路径——复调叙事,在科学与诗性之间构建生态图景。

全书以作者“我”的实地寻访为线索,宛如一部纸上纪录片:从洞庭湖的晨雾草滩,到天鹅洲的洪水故道,再到黄海之滨的大丰滩涂。书中充满着大量基于观察的细节:麋鹿脚蹄之间宽大如扇的趾间蹼膜、母鹿分娩时精准挑破胞衣的舌尖动作、公鹿角斗中“角尖对准心脏”的战术,乃至麋鹿粪便的形态、草食的偏好、季节性的换毛等,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文本的科学基底。

然而,书中并非一味描写“重生”的宏大,而是落笔于“相处”的细微:巡护员老杨火场救鹿,不顾危险披着自己的棉袄冲进火海抱出幼鹿“茜茜公主”;饲养员新建老哥每日清晨孜孜不倦地敲铁皮食槽给麋鹿喂食,喔啰啰的喊声和麋鹿达成一种如老友般不言自明的默契;饲养员石师傅为阻拦发情期失控的公鹿“铁角”,手掌被勒出血痕,仍笑着说不生气。这些守护者的日常被作者收拢,像把散落的苇穗轻轻束成一捧,递到读者面前。书中还巧妙地嵌入了古今文献、民间传说、个人梦境乃至虚构的小说提纲,形成了丰富的“复调”效果。从《封神演义》中姜子牙的坐骑,到商周甲骨文中的祭祀记载,从1998年大洪水的集体记忆,到声纹监测的现代科技,时间维度被极大地拉伸。这种叙事策略暗示着:麋鹿的故事,既是当下的生态事件,也是一部贯穿华夏文明史的、关于共生与失落的漫长寓言。历史中的“祥瑞”与“仙兽”,近代的“逃亡者”与“游子”,如今的“归乡客”与“湿地居民”,多重身份在文本中叠合,使得麋鹿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其命运折射着人与自然关系的变迁。

与许多宏观视角的生态著作不同,《与鹿归》钟情于对个体生命的凝视,其中最动人的莫过于以“茜茜公主”为核心的麋鹿家族。这种对动物个体的“人格化”描写,并非简单的拟人化煽情,而是建立在对其生物习性深刻理解基础上的共情。

作者深知麋鹿的“社会结构”,如母系社会的迁徙决策、鹿王更替的残酷法则、“一夫多妻”制的基因竞争、母鹿护崽的智慧与决绝。正是在洞悉这些自然法则的前提下,书中对“茜茜公主”生产时的紧张、“吉吉”中毒时的揪心、鹿王争霸时的壮烈所倾注的情感,才显得真实而厚重。它让我们看到,在冰冷的宇宙生存法则之下,依然存在着不可忽视的个体力量。与此同时,书中还塑造了一系列精彩的“守护者”群像。作者刻意让自己退居幕后,让老杨、大林、新建老哥、石师傅、张博士这些“大地上的行者”走上台前。书中的核心地理空间——洞庭湖、天鹅洲、长江故道、黄海滩涂,都是极具代表性的中国湿地生态系统,麋鹿的命运与这些湿地的健康息息相关。然而,书中也毫不避讳地揭示了湿地生态环境面临的威胁:非法捕捞、泛滥的塑料垃圾以及潜在的旅游开发压力,都成为生态困境的尖锐隐喻。但可贵的是,作者并未陷入反技术发展的极端,而是让人与鹿互为镜像:人救助鹿,鹿也帮人重新定位“故乡的坐标”。这种互为主体的叙事伦理,使文本获得一种平视的慈悲。正如书名中的“归”字。引子中,鹿在雾里跑,人在梦里追,麋鹿从作者梦境到现实的“归来”,是麋鹿种群从异国他乡到中华故土的“回归”,更是人类在历史教训与生态意识觉醒后,寻求与万物和谐共处之道的精神归途。

书中语言自带一种独属湖区的“潮湿感”。作者写雾:“浓稠如乳液,在枝丫间流淌”,写风:“灌进鼻腔,带着湖州上潮湿的铁锈味”,写月亮:“半空中悬着蜂蜜色的月亮,正在一点一滴融化”。这种“湿地语法”让文字本身成为生态的一部分,阅读时,读者仿佛能闻到湿地淤泥的腥、芦苇的涩、鹿角的热。当语言与对象在修辞层面完成“共生”,文本便获得一种生命力——它不再只是描写湿地,它自己就是湿地:词语是草、句式是水、篇章是洲滩,而我们则是“涉水者”。读者在阅读中完成的是对一个传奇物种生命历程的观察。全书写麋鹿,更将鹿与人互为镜像:鹿的逃亡、濒危、回归、繁衍,对应着人的贪婪、赎罪、守护、共生。鹿的归途、人的归途、语言的归途,三线并轨;鹿归湿地,人归大地,诗归旷野,三维合一,方才共同构建出一部完整的《与鹿归》。

书的最后,作者写道:“很多的野生动物,是用一生为荒野写下注脚”。一本好书,又何尝不是为读者写下“未竟”?《与鹿归》没有结尾,只有延续,鹿群们还在迁徙,如老杨一样的人们还在守护,水边的芦苇还在默默生长。归途尚未走完,守望需更长情。

(作者系《与鹿归》责任编辑)

责编:邓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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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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