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榫卯——答君书

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12-31 10:55:17

榫卯

——答君书

文/未名湖

君曰,窥我愈久,愈觉我似涧边石,面稳而底流暗涌,终是让心绪牵了鼻息。更剖开一层,道是“欲”字未伏——对权名之慕,对外誉之逐,对俗尘之奔竞。言下,此乃我“软肋”。

闻言默然,继而恍然。这误会,深了。非关修为深浅,实是立处不同,所见山势迥异。我非山涧石,而是庙堂梁上一枚榫卯。汝只见卯之静固,未觉榫之深契,更未承那梁柱倾轧、风雨摇撼时,这枚木构所纳之千钧力。

我遐想时, 笔下的渡口、石匠、茶烟、慢递,非为赋闲寄情,实乃这“榫卯”生涯的精神拓片。老船夫言“莫望脚下,要望对岸”,岂是空谈玄理?那是不敢俯首的惕厉。脚下漩涡,是临渊履冰的政事;对岸灯塔,是方寸未泯的黎庶苍生。一俯首,或则目眩神迷,失足成千古恨;或则心生动摇,辜负了身后万千待渡之人。此非克制之欲,而是不得不直面的重。

君所谓“欲”,是以商贾的秤,来称侠客的剑。商贾计锱铢,侠客赴死生,焉能同量?昔曾国藩言“忠勤”,“忠”是方向,“勤”是笨功夫,日日与案牍、人情、利害的泥淖肉搏,非为求荣,实是惧祸——惧一己之懈怠,酿成万家之灾殃。这心境,类乎我写《千里印痕》时那空荡的地面。柜去痕留,非执于物,而是惧那传承之链,因我之疏忽而骤然断裂。政治亦然,一策之惰,一线之溃,塌陷的常非一人之前程,而是一方水土数年之元气、千百家庭对公义之微末信任。此非虚言恫吓,是三十年宦海,所见太多“蝴蝶振翅,沧海滔天”的惕然。

故我之谨慎,非畏权失,乃畏责重;非慕清誉,乃惧汗青。老子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辈寻常官吏,何敢妄称社稷主?然“受垢”“受不祥”之心,则一脉相通。这“垢”,是误解,是骂名,是独行时的孤寂;这“不祥”,是风险,是危局,是决断时如履薄冰的惊心。欣然受之,非有受虐之癖,只因身在那“榫卯”之位。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其理相通。石匠刻碑,一笔错即辱没平生;我辈行文作策,一字谬或贻害千里。此中战兢,笔下那些静水深流的文字,便是证词。

或问,如此岂非大苦?曰:然,亦不然。苦在形骸,如负枷锁;乐在精神,别有洞天。这恰似我写《花事尽头是青蔬》。昔者案牍劳形,以名花异卉自困,是求“艺”之精,反成心囚。及至放下执念,见得荒芜池中,自生菜蔬,其味清甘,生机勃发,方悟“道”在寻常。从政之“道”,亦在兹矣。权位非供赏玩之盆景,而是托举民生之基石。当其位,便须如老农侍弄青蔬,尽本分,顺四时,求那最质朴的“有用”——政策能落地,民困得纾解,便是最大的“开花结果”。此中之乐,非廊庙笙歌之乐,而是夜雨叩窗时,自省一日未铸大错,于心稍安之乐;是见辖内少年,不必再如我当年赤足渡那五条冰河,而有坦途可赴前程之乐。

此乐至微,至淡,不足为外人道,却是我文字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暖色。《茶烟未尽时》,我悼亡友,非仅伤逝,更是惕励:生命如茶烟易散,而“年轮”须有人刻。我刻下的,非个人之名,乃是一代人如何负重涉渡的集体记忆。这“刻”的冲动,与在关键岗位上“不敢偷懒”的执拗,实出一源——皆是对时间与生命的虔敬,恐其虚掷,惧其无痕。

由是观之,我非被“欲”牵制的困兽,而是自愿嵌入时代架构的“榫卯”。榫卯之德,在于隐。它不彰显自身,却维系整体;它承受重压,而形态谦卑。它的“欲望”,是尽“联结”与“承重”的本分,求一个整体的安稳。此心可鉴澧水,可昭明月。

我君,且看那澧水汤汤,千年如是。它奔流,非因欲赴大海之虚名,而是身为此段河床,便有润泽一方、承运千帆的天命。我亦如是。他日若得卸任,归卧林泉,再与君品茗论道,闲说那慢递岁月、石匠刻度。彼时,方是谈“闲欲”之时。此刻,且容我这枚榫卯,在其位,承其重,静默地,完成它命定的支撑。

乙巳年冬至 夜书

责编:田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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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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