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12-23 15:00:35
文|王立新
谭泽广老人,是湖南省湘潭县锦石乡碧泉村村民。1997年春,我从东北林业大学转到湘潭大学工作,一个多月后,得识这位老人。那时,他和老伴两人,正住在“碧泉书院”原址上。
碧泉书院,建成于南宋高宗绍兴十一年(1141)春夏之间,是在此前十多年胡氏家宅的基础上,改扩而成。胡氏一门,为南宋儒学大家,数代之间人才辈出,在整个南宋时代,声望一直很高。他们最初来到这里暂住,是为了躲避兵匪之乱,时间在南宋高宗建炎三(1129)年冬。居此一年半以后,因为长沙、衡阳之间,乱兵不断交战,仍然无法安生,就继续向南奔避,出永州、过邵阳,进入全州清湘县(当时全州属湖南,今属广西)一带。绍兴三年(1133)四月湖南地区战乱稍息,胡氏一家,转回南岳,暂借胜业寺僧房居住,同时在衡山县紫云峰(亦称紫盖峰)下“买地结庐”,当年冬入住其中。但湘潭碧泉并未废置。
此后数年间,胡氏父子往返衡山与湘潭之间,继续讲学授徒,传播孔孟儒学和二程理学思想。绍兴八年(1138)四月十三日,掌家人胡安国去世。因为胡安国去世后,被朝廷赐谥文定,所以湘潭碧泉和衡山紫云峰下的两处住宅,都被称作文定书堂。
其实称作文定书堂的不止这两处,胡安国早年在福建崇安县读书的老宅,虽然已在胡安国生前送给了自己的侄儿胡宪,但后来也被胡宪称作文定书堂。还有胡安国在湖北荆门的旧日住宅,宋宁宗嘉泰、开禧间(大约1204—1205),被胡安国孙胡大壮重新修复,同样称作“文定书堂”。
胡安国去世后,三个儿子寅、宁、宏,按照古礼为父亲守丧。期满之后,胡宏将原在湘潭碧泉的旧宅,改扩建为书院,于中开班讲学授徒,这就是闻名遐迩,声传后世的碧泉书院。
此后,胡宏兄弟来往于碧泉和衡山之间,随机教导学子,讲学授徒活动,并不止局限于碧泉书院。
宋代理学真正分派,实自南宋开始。北宋二程的门生,于南渡之后,分别择地而居,各自传扬所得于二程兄弟的理学。但影响最大的地区,主要在福建和湖湘。程门高祖杨时,于福建传扬二程思想;二程的私淑弟子胡安国,则在湖南传扬二程思想。因为二程兄弟是河南洛阳人,所以两兄弟的学术思想,被称作“洛学”。《宋元学案》的作者全祖望,总结南宋之初二程学术思想在江南的传播情况时说:“南渡昌明洛学之功,文定几侔于龟山。”
说是赵宋政权渡江而南之后,传播二程学术思想最得力的要属杨时,第二位的,就要属胡安国,胡安国几乎可以跟杨时并驾齐驱。
但这只是就初传二程学术思想而言。杨时虽然在福建传扬二程思想,但闽中理学真正有了自己独立创建,显示明显地区特征,并造成广泛影响的时间,至少要晚于湖南地区三、四十年。直到朱熹成了气候,人们才联想到“闽学”的传承: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顺势将杨时置于闽学初创者的位置上。而湖南地区理学成为有独立创造性的学派,产生独特思想理论——性本论,早在胡安国季子胡宏创建碧泉书院后,便已开始。
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秋冬间的长沙之会,是“湖湘学”向外展现思想实力的盛会,也是“闽学”真正宣布成型的开端。朱熹作为理学之大宗,实于此后才渐被朝野上下所肯认。因为与张栻同台共论,朱熹就此名望大显,声誉日隆。此前朱熹在世人的心目中,最多只是一位有理学意味的饱学儒者,在正统理学阵营中,并未获得广泛认可。
可以说:长沙之会,既是湖湘学派的实力展播会,也是朱熹被理学系统普遍认可并加以推崇的发布会。而作为理学派系的闽学,则实因朱熹而得名,如果没有后来朱熹的出现,杨时虽于福建地区传播二程理学,民众学术也不会产生后来的影响,甚至并不具备被称作独立理学学派的完整资格。换个角度说说,闽学,是借助湖湘学的衬照和推助而得以形成的。
由胡安国开创(其子寅、宁、宏都是重要辅助),由其子胡宏真正确立的湖湘学派,是南宋时期活跃在湖南地区的理学派别。湖湘学派,是赵宋南渡之后理学成为不同派别的真正开端。湖湘学派又为其他理学学派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必要的推助和参照。碧泉书院,是湖湘学派赖以产生的第一个学术基地,是以理学为标志的核心湖湘文化的真正源头。岳麓书院后来被当成湖湘学派学术思想的大本营,是胡宏群弟子北上长沙、主持书院教育的结果,张栻、彪居正、吴翌等门生,用胡宏思想教导岳麓书院生徒,岳麓书院才因此成为理学的重镇。若果没有胡宏理学思想的引导,岳麓书院不过是个官办学校,为科举考试提供生源而已。
碧泉书院,因为依傍碧泉而得名,碧泉背靠盘屈石山,泉自山石间涌出,冲出一个不大的深潭,潭水碧绿,远近居民因此呼为碧泉。碧泉书院的地理位置,在今湖南省湘潭县锦石乡碧泉村。1997年春,我来到这里时,潭水依然呈旧日的碧蓝之色。
初到碧泉,就受到谭泽广老人的热情接待。谭丈所居,就是当年碧泉书院正房的位置。谭丈执意让我住楼上,说一楼潮湿,怕我受不了。那年谭丈虚岁78,老伴年龄相若,而且患有严重风湿。我只好听命。
二楼房间狭窄,放一张床,床边放着一口棺材,是老两口为自己准备的。棺材没盖盖,紧贴在床边。靠近窗户处,是一张老师四角方桌,桌上有盏煤油灯,里面有油,还在使用。剩下一条几乎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过道。
那一晚,我睡在棺材边的床上,约摸凌晨一两点钟,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我把五峰先生胡宏请到家里作客,还请了紫阳朱熹、象山陆九渊和船山王夫之,来做陪客,一起喝酒说话。忽然醒来,赶紧爬起,点燃桌上的煤油灯,拿起随身携带的相机自拍,不过疲倦、憔悴而已。自从1993年开始撰写《胡宏》,甚至一直到现在,这些大个头的理学家们,占去了我心里的绝大部分空间。
第二天清早,谭丈告诉我:“今天清明节”。
我来时并未留心日期,只是买了一册上世纪80年代末出版的一本《湖南省地图册》,发现有碧泉这个小地名。于是就骑上自行车,从湘潭大学出发,出羊牯塘,经沙子岭、棋盘山、姜畲、云湖桥,转弯过石潭、列家桥、方上桥等,一路按图索骥,边走边打听。早晨八点出门,下午一点半,到达碧泉。
听到那天是清明,心说这是先贤有意让我来纪念他们吗?
我迈步登上不高的盘屈石山上,山顶有一块较大的水泥平台,附近村民特意铲平、砌就的,用来晾晒谷物之类。我曾在一份胡氏的族谱中见到记载,胡宏的幼子胡大时去世后,就葬在这座小山上。胡大时,是湖湘学派的第四期代表之一,继胡安国、胡宏、张栻之后,成为湖湘学派的学术领军。胡大时曾经受学于胡宏、张栻、朱熹、吕祖谦、陆九渊、陈傅良和戴溪等,于南宋学界,交往广泛,虽然远不及祖、伯、父,但也有不小的名气。
下山之后,绕着谭丈的住宅四处查看了一番,发现几块清代的残碎砖瓦。回屋向谭丈问询碧泉书院前后情况。谭丈讲话,土音很重,我听不太懂。他就找来笔纸,两说带写,沟通方便了许多。老人民国时读过两年小学,字写得很工整。老人告诉我,他家于五十年代住进这套房屋。那时房屋已归公社,分给他家和另外三家住。
据老人回忆,原来院内天井,一楼正厅,是碧泉书院的正房,正对面设有三贤牌位。老人只知中间为胡文定公,不知两边的两位是谁。我告诉老人,左边是他的长子胡寅,右边是他的三子胡宏。
老人告诉我,书院于清光绪四年重修,捐款牌楼上嵌有两幅对联:
将以斯道觉斯民,乐得英才而教之
皆有所矜式,受命于先师
民国二十九年再加重修,正门镌刻对联一幅:
武夷道脉,湘水名家
老人还说,书院在大跃进始遭破坏,文革更严重,1982年以后,陆续拆除,变成他所住的那种样貌。
2005年冬,我在《从胡文定到王船山》一书中描述了当年初访碧泉的情形:
“谭丈馆余之所,正当年碧泉书院正房,文定、五峰讲学、授徒之原址也。天明方知日正清明,乃绕行碧泉,登其所出之盘屈石山,竹木青葱,农舍稀疏。放目远眺,雾霭重重,水村山郭,犁牛耕者,如诗如画,丹青不待人而自成。余既心祭文定、五峰,徜徉久之而后归。”
谭丈为人,既热情又诚恳,总是笑着说话,声调很和缓,让人感觉温暖。家境明显很拮据,却一直身着一件深色老旧中山装,看起来非常正式。因为前几天下雨,路途比较泥泞,道又远,来时就差点滑进鱼塘里。不便再骑自行车,谭丈送我出门,为我指引道路,送我好远才会去。我走了三、四公里,来到位于射埠附近的路边等站处,乘作长途汽车回了学校。出屋前,我趁老两口不备,在谭丈枕头下面放了一百块钱,他要是看见,绝不会让我这样做。
这次又来碧泉,开工仪式之前,见到村支书,闲聊间得知他姓谭,问他知不道原来住在这里的谭泽广老人。他说是他叔爷爷,几年前才去世,活了101岁。遗憾了,书院如果再早几年重建,或许我还能见到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人生就像行云流水,时光也如白驹过隙,过去就过去了。旧地,都将在不同时期被改换成另外的形貌;往昔,也只能留存于心中,化成一缕缕淡如晚烟般的回忆。跟谭俊岳支书拍了张合影,看他样貌,多少有些谭泽广老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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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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