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文：黄熊飞

广场的音乐准时在黄昏响起，是那种节奏欢快、鼓点鲜明的曲子。我穿过一片喧闹的舞动人群，远远地，便看见了他——我的大哥黄立章，站在队伍的前排靠右位置，正跟着节拍，一板一眼地、有力地挥舞着手臂，脚下迈着沉稳的十字步。汗水已经浸湿了他深蓝色运动服的背心，勾勒出依然宽厚的肩背轮廓。他生于一九六三年正月十四。父亲时年三十岁，三十而立，故取名立，有盼其成家立业、光耀门楣之意。

立哥跳得很专注，微微抿着嘴，眼神跟着手势的方向走，仿佛那不是娱乐，而是一项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很难想象，这个在广场舞旋律中舒展身躯的人，几年前曾被诊断出糖尿病。起初，家里像蒙了一层阴云，他却只是沉默地翻完了医生给的小册子，然后召开了个家庭会，像当年决定办砖厂一样。他说：“这病，是块硬铁，硬碰硬不行，得‘钻研’它，跟它‘磨’。”

他没有选择一味地静养，而是“钻研”起了适合自己的“方子”：严格遵医嘱用药，精心调配每一餐，然后，便是这雷打不动的每日两小时广场舞。他说，这舞步的节奏，像极了当年打铁的风箱，一推一拉，都是给身体这座“炉子”鼓风加氧。于是，舞步成了他新的“锤”，汗水成了新的“淬火液”，他要把那试图侵扰他身体的病魔，一点点地“锻打”下去。

看着他现在红润的面色和稳健的步态，谁能想到他曾与那样顽强的“对手”周旋？他的康复，几乎是一个小小的奇迹。这奇迹里，有他骨子里那份“敢闯敢干”的狠劲——对健康，他也像对事业一样，敢于担当，敢于下“赌注”，把自律当作最大的本钱；更有他那“善于集思广益”的智慧，医生的话、老伙计们的经验、乃至电视养生节目里的一鳞半爪，他都听在耳里，在心里反复琢磨，形成自己一套独特而有效的“战法”。

音乐暂歇，他拿起挂在旁边树上的毛巾擦汗，接过老伴递上的保温杯，慢慢啜着温水。看到我，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经过淬炼后的豁达与温和。我们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广场的灯次第亮起，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晚风里，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听见什么没？”他忽然侧耳，问我。

我凝神，只听到喧嚣的市声。

“我有时啊，跳着跳着，好像就能听见以前那些声音。”他眯起眼，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际，“风箱呼啦呼啦声，铁锤砸在砧上‘叮叮当当’；还有寒风呼啸中，那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震得手心发麻……”一一当年立哥长得帅，照相馆将他的照片贴出来作样片，加之父亲积劳成疾，又楼梯似的四个兄弟，他十八岁就自立门户，头两年几乎是吃红锅子（没放一点油）菜，白手起家备受艰辛一一那些声音，是他生命的年轮。

从老家黄家岭打铁铺里四溅的火星，到手扶拖拉机卷起的尘土；从牲猪交易所里洪亮的报价声，到红砖厂窑火熊熊的灼热；从县城工地钢管碰撞的哐当，到“三星”建材厂机器沉稳的轰鸣……每一种声音，都标志着他的一次“钻研”，一次艰苦转变，一次将生活与命运攥在自己手中的努力。他像一位永不疲倦的匠人，一生都在生活的砧上，锻打着自己的形状一一他多次被评为发家致富能手和优秀乡镇企业家，一直是我们大家庭的榜样和骄傲！

“现在啊，不想那么多了，”他拧上杯盖，语气平实，“就把身体管好，把咱这一大家子人拢好，比啥都强。”这话，引出他生命中另一条从未间断的、温暖而坚实的脉络——孝亲爱友，重视家风。

他对父母的孝，是刻在骨子里的。母亲长寿、晚年多病，他再忙，必挤时间到床前问候，亲手侍奉汤药。他对朋友，始终是掏心窝子的肝胆相照，合作让利，遇难相助，这份厚道，让他的身边始终围绕着真诚的暖意。记得当年他送车猪到广东，由于在修路中断了交通（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他多花三天转道四百多公里送达预约的收猪场所。尽管自己亏了两百多元，却拒绝了别的买家多出五百多元的诱惑。诚信的品牌由此树立。

他只读了初中，不懂高深理论，只用行动告诉我们：心要正，背要直，肩要能扛事。每年除夕的“家庭总结会”，依然是他最看重的仪式。儿孙们汇报一年的得失，他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用那双曾握过铁锤、搬过砖头、拨过算盘的大手，轻轻点拨几句。那些“遵孝道、讲团结、爱劳动、喜助人”的道理，就在这温暖的絮语中，如檐下燕泥，一点点垒筑起家族精神的巢穴。他带着子孙慰问五保户、助残助学的身影，依然是这乡镇上，关于“善”与“传承”最朴素的注解。

休息够了，下一支舞曲的前奏响起，是《好日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我笑道：“我再活动活动。这曲子好，有劲！”说罢，便又汇入了那片欢乐律动的人群。他的动作，或许不是最灵巧的，但他的那份认真与投入，却自成一种力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融入那片光影与旋律。那曾属于铁砧、属于拖拉机、属于窑火的轰鸣，似乎真的渐渐远去，又仿佛从未消失。它们沉淀在了他舞动的步点里，沉淀在了他沉稳的脉搏中，沉淀成了他面对疾病时那种“钻研”的韧劲和面对生活时那种永不褪色的热忱。

立哥，我的好大哥，是个勤学的榜样、善钻的典型、会管的模范。他将自己作为最炽热的铁料，置于时代与生活的砧上，以诚信为锤，以担当为火，以仁爱为淬，千锤百炼，终将自己锻打成了一块不仅能承受重击、更能抵抗侵蚀的“好钢”。如今，他在生命的广场上，合着崭新的节拍，继续舞动着，锻打着属于自己的、宽阔而明亮的黄昏。

愿他晚年永远幸福安康，享受本人的福报、家人的回报和时代的红利！

作者简介

黄熊飞，系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青年研究会员，长沙市政府研究室三级调研员。曾著《面对朝阳》《青草集》《一路芬芳》等六本书及合著《大学语文》等书六本。

来源：美丽新宁乡

作者：黄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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