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辉

我的办公桌上，矗立着一只旧水杯。它其貌不扬，墨绿色的漆身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的胎体，像一名退役的老兵，虽褪去了鲜亮的戎装，骨子里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刚毅。它陪伴我转业回地方工作已整整三个春秋。几次整理办公桌，拿起又放下，终究是舍不得扔掉。这份“舍不得”，沉甸甸的，里面浸泡着一段滚烫的岁月，一位故人的身影，和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

这只旧水杯，是我从部队转入地方工作的“伴随礼”，也是我与过去三十多年的一条脐带。它很保温，一如我心底那份从未冷却的温情。握着它，仿佛就能触摸到那段虽然清苦却无比充实的时光。

我的这份“恋旧”，是有来由的。它源于我的老首长——部队里的“二号首长”，一位正师级的领导干部，单位的“领头雁”。我随他下工作组多次，他的洗漱包里，永远叠着一条泛黄、发硬的毛巾，中间甚至磨出了一个小洞，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我几次半开玩笑地劝他：“首长，您这么大的领导，用这个，让人见了笑话。”他总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爽朗一笑：“毛巾嘛，能擦脸就行。洞不在脸上，不丢人。”他穿的衬衣，领口和袖边有磨损，细心看去，便能发现内里细密而齐整的缝补痕迹。那针脚，沉默地诉说着一种早已融入生命的简朴。

然而，这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首长，对我们这些部属，却慷慨得令人动容。那时我的孩子尚小，每逢年节，他都会购买一些牛奶、鸡蛋等日用品，嘱咐公务员送到我家。他话不多，只说：“让孩子吃好，你们安心过年。”东西不重，情义却如山。我们捧着的，哪里是年货，分明是一颗滚烫的、父兄般的心。

工作中，他则是另一副模样，如一头发力前行的“老黄牛”。师部机关的灯火，总在深夜为他长明。他身体并不算好，桌角常备着药瓶，我多次劝他早些休息，他却总是摇头，“你们还在熬着，我哪能先走？”于是，无数个深夜，我们隔壁办公，他房间传来的，或是他与部属的交流声，或是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或是他压抑着的、低沉的咳嗽声。那些并肩战斗的日夜，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世界却无比丰盈和快乐。因为他用自己的身影，为我们立起了一根笔直的标杆。

人生一世，能遇此良师，是莫大的运气与福气。我感念军旅路上，遇到的每一位如兄长、如导师般的领导。从他们身上，我不仅吮吸着中华民族勤劳朴素的乳汁，更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我的筋骨与魂魄——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何为奉献，何为清廉。这种润物无声的滋养，比任何号令与棒喝都更有力量。它让你心甘情愿地“自奋蹄”，让你在工作中稍有差池便寝食难安，让你觉得，即便为他赴汤蹈火，也义无反顾。

这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力量。它是我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是流淌在我血脉中的文化密码。工作三十余载，这些人，这些事，早已不再是记忆，它们已长成了我的一部分，渗透于我每一次的抉择，每一次的坚持，与每一次的感动里。

如今，这旧水杯，于我而言，早已不只是水杯。

它是怀念，是记忆，更是一记长鸣的警钟。它时刻提醒我，今天的安宁与幸福，源自无数人昨日的默默坚守与付出。它告诫我，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物质如何丰盈，艰苦奋斗、不骄不躁的作风不能丢，过“苦日子”、“紧日子”的清醒不能忘。它让我懂得，真正的强大，是内心的自强不息。

它融入的，是情，是爱，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关怀。那是领导对部属毫无保留地提携与爱护，是前辈对后辈殷切地期望与嘱托。这种透彻心底的温暖，足以抵御世间的所有寒凉。有些人，纵然天涯相隔，甚或已驾鹤西去，但他们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我们的思念里，活在我们秉承的信念中，与我们永远同在。

它更是鞭策，是激励，是暗夜海洋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在我于地方工作中感到迷茫时，在我面对诱惑心生懈怠时，这只沉默的旧水杯，便会发出无声的光芒。它指引我在艰难中砥砺心志，于纷扰里守住本心，最终抵达那名为“初心”的彼岸。

这只斑驳的旧水杯，是我生命里的“护身符”，佑我清白、催我奋进；它更是我人生路上的“指明灯”，光虽微茫，却足以照亮一生。

(作者杨辉，男，湖南洞口县人，曾长期在边远艰苦地区工作，在军地多个单位及岗位摔打磨砺，基层和机关工作经验丰富，有着深厚的文字写作功底，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歌、研究文章等作品近20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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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