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肖猛

湘乡壶天镇有一个显赫的蒋氏家族，底蕴深厚，相传为三国名臣蒋琬的后裔。一个半世纪前，这个家族英才辈出，涌现出多位镇守一方的部级官员及众多声名远播的人物，并建起一座气势恢宏的宗祠。如今，这座兼具历史文化价值与建筑艺术价值的宗祠保存完好，静静矗立在壶天镇山坪村杨树坡。12月6日，我与书画家、收藏家周易先生，以及娄底文史学者莫俊老师等人，一同探访了这座已被列为省文保单位，沉浸式感受了历史风云的洗礼。

当日上午，我们抵达杨树坡蒋氏宗祠所在之处。冬日阳光洒落，首先遇见一段古老的围墙，绵延约百米。围墙前是一方池塘，自中间位置一分为二。穿过一道大门，可见内部拱卫着十余户人家，整体布局仿若一座袖珍城池。步入其中，古老的青砖与斑驳的石碑随处可见。当地居民告诉我们，曾经，此处聚居着蒋氏族人，与蒋氏宗祠同属一个整体，曾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后来族人逐渐分散，才形成如今多姓杂居的格局。眼前的围墙正是当年的原迹，已有100多年历史。告别这片遗迹，我们继续前行，来到了庄严肃穆的蒋氏宗祠。

2019年，蒋氏宗祠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后，启动了恢复性修缮工程。我们到访时，外围仍有工人正在施工。穿过一道侧门，一座规模宏大、古朴庄重的宗祠便映入眼帘。在宗祠管理委员会负责人蒋志钢等人的陪同下，我们按逆时针方向参观了这座占地4088平方米的古老建筑。

据蒋氏宗祠管理委员会负责人蒋志钢介绍，蒋氏宗祠又名“安乐堂”，始建于清咸丰六年（1856年），是湘乡市现存保存最完好的宗祠之一。宗祠大门左侧的廊道围墙上部，饰有动植物、乐器、兵器等题材的泥塑；38根砖砌圆柱以洋灰抹面，柱顶装饰着类似罗马风格的构件。蒋志钢介绍道：“宗祠原有108根圆柱，现仅存38根。因当时缺乏石灰，这些圆柱均以进口洋灰混合泥料砌筑，成本极高。据家谱记载，建筑所需的飞檐、翘嘴、中花、金鸡龙凤及彩陶花饰，均购自江西景德镇。”

步入中堂，一尊荣臣太祖的威严雕像端坐其间。站于前堂对面，可见屋脊中央矗立着高高的镏金金鸡龙凤彩陶。主体建筑的飞檐向外突出、上翘，形制宛如宫殿；两侧围墙内外，则饰有明八仙、暗八仙彩绘，部分图案经重新上色，虽部分色彩已褪，仍可见其工艺之精。

而宗祠左右两侧的墙壁上，留存着1946年绘制的清版《中国地图》与《世界地图》，这两幅地图的发现令我们深感震撼。地图绘制清晰、标注分明，直观展现了1946年前的世界版图与中国疆域轮廓。在《中国地图》上，台湾等地区明确标注于中国疆域之内，成为“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这一历史事实的精准实证。

我们不禁由衷感叹：这个在晚清时期涌现出蒋凝学、蒋益澧、蒋德钧等杰出人物的大家族，曾在历史风云变幻中彰显的家国情怀，早已永载史册。而这两幅地图与宗祠内另一幅《醒狮图》，正是湘乡蒋氏家族将“家国”与“天下”置于心间的生动体现，视野之广，格局之高，这在别处的宗祠是见不到的。中国各地宗堂林立，无论新旧，皆以安放祖先之灵、凝聚血脉认同、传承家族历史为宗旨。然而，蒋氏宗祠在此基础上更升华至另一重境界——以宗祠为柱石，以情怀载天下。这是我目前所见思想境界最为高远的宗祠，湘乡蒋氏家族放眼世界的胸怀，正是对“家国情怀”最深刻的诠释。

蒋志钢进一步介绍道：蒋琬的嗣孙蒋荣臣，在元朝曾任湖广行省潭州侯，明朝时继封为潭州知府，后告老还乡，迁居今湘乡之地。历经数朝繁衍，其后嗣枝繁叶茂，族人遍布大江南北及海外。为感念祖宗恩德，需择地建祠以作祭祀之所。

该宗祠为三进三厅格局，建筑浑然一体，尤为难得的是，其融合了湘中传统古建筑风格与西洋建筑元素，堪称近代中国吸收与运用西洋文化的典型范例。新中国成立后，宗祠曾先后用作粮食局粮仓、学校校舍。2008年成立蒋氏宗祠理事会后，学校迁出，宗祠得以按原貌修缮。2019年，蒋氏宗祠被正式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随后我们一行人来到宗祠后面，见到墙壁上有两块黑板和一些标语，留下了当年办学校的痕迹。有一块断碑背面朝上横置于排水沟上，这正是周易心心念念的那块刻字碑。今日他专程前来，是要拓下碑文以辨其内容。蒋志钢等人见状，立即找来工具，将这块长约1.2米、宽约0.5米，已断裂为三截的石碑撬起翻转过来，只见碑面密密麻麻刻满文字，字迹清晰可辨。拓碑需经清洗等多道工序，一时难以完成，便留下周易一人继续作业，我与莫俊老师等人则在蒋志钢等人的带领下，驱车前往棋梓桥镇。抵达后，我们参观了正在整修的蒋德钧墓地。墓地早已被夷为平地，此次施工中，施工人员挖出了埋于浅土层的墓基残迹。我们在此凭吊良久，感怀当年这位风云人物，历经沧桑后，墓地竟至破败无存，令人唏嘘不已。随后，我们又寻访了其父蒋泽澐的墓地。该墓整体框架尚存，但一个偌大的盗洞赫然在目，令人心生寒意。据介绍，蒋泽澐墓地的所有石构件，已于若干年前被撬走，用于修建水渠。

在棋梓桥镇杉山村用过午餐，我们返回蒋氏宗祠时，只见周易正全神贯注地拓碑，汗水早已浸透衣衫。他刚揭下一片拓好的碑文，又立即投入下一处拓印。恰在此时，湘乡文史学者杨新跃骑着摩托车从湘乡城区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众人见状，便一同围拢抄录已拓下的碑文。展开拓片，一篇洋洋洒洒、共计877字的碑文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泽山公义庄条规并序

我显考府君与先叔父析产时，除公田外，存六千金为祖考阁学公建祠修墓之资。既而吉壤未就、人事变迁，先叔先考相继逝世，小子不肖，席此庆余。

癸巳之秋，偕弟德幹于石龙牛角冲敬卜兆域，安葬阁学公暨祖妣李太夫人，甃石立碑。甲午，于杨树坡居室之南，谨按品官祭礼，为庙五间，具籩豆器品如仪，以举阁学公、李太夫人祀事，而显考妣、叔父母并附饗焉。又别为光禄祠三间，以举太高祖泽山公、高祖秉彝公祀事，而曾祖考妣、本生曾祖考妣并附饗焉。原存六千金者放商生息，至是工程支用不敷，钱四千缗以外，德钧筹款弥补；而当时经理存放之人有挪移者，以产来偿，即茲所捐增家边田屋是也。德幹等即欲以其田拨还德钧垫款，德钧因念祖父两世皆有捐置义庄之意，未果厥施，述成遗志，是吾兄弟之责也。盍即以此田立为泽山公义庄。德钧更于显考增买产业中，捐租若干石以附益之，略为高祖以下贫乏者饘粥之助，而家计足以自存者不与焉。德幹曰：“善！”邮告德璜于浙江，亦答曰“善！”乃定条规，勒之祠壁。极知规模隘陋，贻笑大方，傥获恢而拓之，则视为始基也可。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九月，德钧谨识。

阁学公遗资所置十七都增家边田业一契，每年收租谷壹百捌石。德钧、德璜、德幹、隆聘等捐出，作为泽山公义庄。

溶川公所置十七都番江喻家塅田业一契，每年收租谷壹百捌拾染石，税钱六千六百文。德钧等捐出亦为泽山公义庄。

泽山公子孙每年发给义谷，分别大口小口，男女已满十二岁者作为大口，给谷五石，未满十二岁者作为小口，给谷二石五斗。

每年三月致祭泽山公诞辰，九月二十日加祭一次，发给义谷，批明总簿，应备祭品于义谷公项内核实支用，公有赢馀或存或用，以及佃庄一切事条，均须凭同妥议。

每年九月二十日，各带户口清册至光禄祠，凭同核明，发给谷石，其有增添丁口，由小申大，男女婚嫁，及一切事故外出或外归者，均以此期为定，过期不得补发。

男丁出远者，女子已嫁者，均不发给。

各房自有租谷百石者，不给义谷。

男丁能读书者，从师苦读，馀或务农、或工艺、式贸易，必须各谋生理，如有游手好闲，只图坐食者，即行扣除。

光绪二十七年二月谷旦刋石

根据此碑及族谱信息研判，蒋凝学牵头修建祠堂应是在同治四年（1865年），当时他在籍养病，此后便再未回过家乡。蒋凝学之专祠（阁学公祠），实为其孙蒋德钧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在蒋祠隔壁所建。

蒋凝学乃湘军早期骨干成员，官至陕西布政使，病逝后追赠内阁学士；

其族侄蒋益澧（字芗泉），于咸丰初年投入湘军，担任曾国藩帮带亲兵营之职，后又统带新营。湖南军事兴起之际，蒋益澧跟随王錱进攻岳州，因战功被叙为从九品。此后，他复隶罗泽南麾下，作战勇敢，常冲锋在前。蒋溢澧历任知县、知府、道员，后授广西按察使，继而升任布政使。之后，他又率军支援浙江。同治元年（1862年），在攻占杭州后，蒋益澧出任浙江布政使。同治五年（1866年），他擢升为广东巡抚；

蒋凝学之长孙蒋德钧，因随父辈征战积功，官至四川龙安知府。回籍守制后，他不再出仕，以开明绅士身份积极参与湖南新政。他创立了长沙时务学堂，兴办实业，努力争取粤汉铁路经过湖南，并主持湘乡诸书院改制、创立乡村图书馆等事业；

后来，蒋德钧之子蒋隆延、蒋隆垓、蒋隆垠曾合撰《家严官职、政绩、社会事实、避地、旅居概略》一册，约万余字，这部作品是近代湖南实业史研究中不可多见的珍贵史料。

蒋家人才辈出，这些事迹在蒋氏宗祠中均有详细陈列。

蒋氏宗祠恢宏的格局与家国天下的品格深深震撼了我——建筑群保存之完好，近乎完整地呈现了晚清湘中宗祠的原始风貌；其布局严谨的宗族礼制空间，处处彰显着“敬祖睦宗”的伦理秩序；而砖木构件的精妙设计，更凝结着传统匠人“因地制宜、天人合一”的营造智慧。最令人动容的，是宗祠中那些镌刻在梁柱间的家训碑文，它们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修身齐家、报效家国”的精神传承，让今人依然能触摸到那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我们惊叹于前人竟能将一个家族的魂魄与荣光，如此庄重而诗意地凝固在砖石木雕之间，让建筑本身成为一部立体的家族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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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