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骆志平

小时候，看过几场皮影戏。屋场上，支着几盏灯，衬亮一块立起的白布，艺人蹲在下面，晃着几件皮影，吹打弹唱，大热天，看的人多，飞蛾乱舞，蚊子缠着皮影，不停地飞。

一个手脚灵巧的皮影人，手持皮影杆杆，不停地拉扯，很快，一匹枣红马跑出了马蹄的声响，接着一声“嘘……嘘”奋起的马蹄扬得老高，好像战马勒急了缰。

皮影又称影子戏。过去，乡下演得多，村里有人金榜题名、鸿福高寿或早生贵子，就要请来皮影班子唱上几场或几天，按乡下的说话，叫还愿。

古人把三魂七魄看得很重，面对无助时，便将自己的命运和神灵捆绑在一起，祈求天地护佑，那份先天的敬畏，一直搁在人性的最里层。现在，碰到有人干坏事，仍有人说，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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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哪是迷信呀，这是人性的光辉，流淌在血脉基因里。时代在奔跑，生命中许多的平衡已被打破，人心浮躁起来，急功近利的人和事就多了起来，有的人不信鬼神，也不怕报应，啥事都干得出。这种文化的缺失十分可怕，蝇营狗苟，习以为常，犯起错来，惊天动地。

一个时代走远了，总得有几个背影，让人惦怀。除了写在书本中，也曾留在戏剧中、皮影里。借着原始的光影，翻开先人留下的神话和传说，将手中的皮影，在简陋时空中晃一晃，随便就是两千多年，有秦汉的金戈铁马，唐宋的羽流禅家，明清的江湖演义，全都泊在了岁月的港湾中。

曾经写过一篇皮影的文章，那是在古街古巷中，偶然捡拾的风景，沿着坑洼锃亮的麻石路，寻找皮影中的记忆，不少斑驳的光影，还光溜溜地躺在老街的心窝里。该唱时唱，该吹时吹，皮影人的心思敞亮，嗓门越大，头顶的火焰就越高。

过去的钱庄，放不下太多银两，乡下的日子简单，看看月亮，数数星星，一天就过去了。找不到乐子，就背着双手出门走一走。屋场上，两只公鸡在打架，很快围上一班人，没有人劝扯，还蹲着身子喊加油，好像还要从中选出一个大将军。

如今，花花世界，光怪陆离，啥事都见过。想和过去那样，挑着一担皮影走出去，换回一份生活，估计没有人家会开门，万一摆错了地方，行囊都有可能被没收。

皮影戏戏路宽，寿期戏、喜庆戏、祭祀戏、禾苗戏、古书戏等。每逢节气，也会演两场。如二月初二的土地戏，三月十五的财神戏等。民俗越热闹，老百姓过得越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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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皮影戏演得早，汉代就摆到了屋场上，至今还有40多个戏班子，艺人400多。不过，大多作为“非遗”项目，蹓跶在家门口。老百姓想看上一场，说起来容易，到哪里演，谁来安排，还有不少的讲究。

听人说，浏阳皮影人宋伟军很有本事，经常去大学里上课，传授皮影戏唱腔。取得联系后，他给我发了一段教学时录制的视频，的确唱得好，声音醇厚低沉，好像从遥远的天际飘过来，拉着一点小牵挂，又飘向了远方。

带着几分好奇，我去了趟浏阳，没想到，他家里十分简陋，不大的堂屋里竖着一块皮影布，前面摆着几张长条凳，有人来看时就演一演，没人时，就伏在案头做皮影。

我看了他制作的皮影，有十二生肖、喜上眉梢、长沙四景、福字等，很精致。我问他买的人多啵，他说，不多，出门讲课时，捎带一点，倒是卖得好。

其14岁入行，今年55岁，演了41年皮影。站过前台，操过文场、坐过武场，独角皮影也演过，算得上全踹子。可惜，这样一个老艺人，至今没有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戏台子。

不过，有本事的人总能干出一点实在活。近些年，他写剧本，做皮影，创作了《血染的杜鹃》《酒宴后的风波》《小炒便饭》《勿忘本》等近20部现代皮影剧，虽然看的人不多，但作品贴近生活，言语通俗，唱腔绵厚鲜，看过的人都拍手称好。

其中，《血染的杜鹃》在国家级民俗文化展演中获奖。去年起，他开始创作儿童剧与课本剧。他干的这些活儿，上得了课堂，又切中了时代脉搏，一般皮影人干不了。

《农民日报》专门讲了他的事，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现在，喊他出镜的人很多，个个都夸他，东奔西跑，赚到了不少的吆喝。

认识的皮影人中，嗓门大、会吹牛的个个混得好，有的能把天上的月亮说成水中的太阳，然而，真还有人信，一个小小的皮影行当，演的同样是人生。

宋伟军有本事，憨实，不玩窍门。为了生计，家里还养起了蜜蜂。四十多年过去了，他自己也没弄明白，演了半辈子皮影，咋就没能赚到钱。园子里的蜜蜂，不懂主人心思，天天围着自己“嗡嗡嗡”，好像家里有口饭吃，还是它的功劳。

有时，他望着领回的几个红本本，睡不着觉，常常靠在床上发呆，一坐到天明，好在家里有个好堂客，怕他急出一身病，又是倒茶又是捶背，从不扯他的后腿。

前些日子，他受邀到北京，在中国音乐学院和声音博物馆演出并录制了皮影戏音频。回来后，他十分开心，毕竟出门开了眼界，自己看不起的小手艺，在大咖们看来，都是散落民间的宝贝。

真正活出了味道的人，内心都很明亮，索取光阴，是为了点亮他人。人生苦短，每餐呷不了几粒米，要那么多干什么，像宋伟军这样的手艺人，看似过得不咋地，真正有人想写小说，又是最美的素材。

早几天打电话时，他正在珠海参加“皮影里的故事”专题展，凭他在民俗方面的修为，若是有人引路，到大学校园当个兼职老师，上出的课，学生肯定都喜欢。

我笑着跟他说，你这身本事，不会被埋没，只是还没撞上大运，若是哪天天上打个炸雷，把那些还在睡觉的有钱人炸醒了，你就不必养蜜蜂了，天天有人请，说不定还会有人出钱，给你搭个专门的戏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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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