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09 11:14:02
文丨文兰
湘江自南向北,温柔地绕衡山城而过,江面波流平缓,把千年时光都揉进了粼粼波光中。衡山渡静卧江畔,像一位缄默的老者,守着往来的脚步,藏着说不尽的故事,也深深地印进了我童年的底色。
老家在衡东县三樟镇金合村,那是个鸡叫三地(衡阳、株洲、湘潭)的边陲小乡村。屋前是田垄青青,屋后是林木葱茏,村清水秀,民风淳朴,夜不闭户。乡邻们很少踏出本组地界,我们这群孩子的世界,更是被青山绿水圈成一方小小天地,外面的一切,都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老家离衡东县城五十多公里,那时没有直达车,至少得倒两趟:先从乡里搭三轮柴油车到石湾镇,再换乘县际班车晃悠悠到县城。一路颠簸,柴油味混杂着摇晃,浑浑噩噩要耗大半天。我幼时晕车,每次坐汽车都像大病一场,晕得昏天黑地。
那时对乡亲们而言,去衡山县城反倒更合心意:一来衡东县与南岳区本是老衡山县拆分而出,到衡山县城,终究像是回了“自己的县城”;二来交通更顺:从三樟街上的渡口坐轮船,便能直达衡山渡,径直踏入衡山县城,稳稳当当,不用受晕车之苦。无论是卖土特产、买大宗物件,还是看难缠的大病,乡亲们都愿意选这条水路。
清晨七时许,一声悠扬的汽笛划破江面的静谧,渡船从三樟渡口缓缓出发。往衡山县去是上水,船行比下水慢,约莫三个钟头。我总爱站在甲板上,江风拂过脸颊,把满心的期待都吹得暖洋洋的。湘江两岸的村庄、田野缓缓向后退去,船身劈开两道银亮的浪痕,鱼虾不时跃出水面,渔人驾着小渔船漂在江面,渔网撒开时,像一朵盛开的白花。远处村庄炊烟袅袅,菜地里戴斗笠的农人挥锄劳作,这一切,在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女孩眼里,都新奇得令人心驰。
大姨家在衡山县长江镇胜利村二组,就在船经过的河岸边。每次快到大姨家时,我总会迫不及待爬上二层甲板,踮着脚朝河畔的菜土里张望,寻觅着大姨的身影。几乎每次都不会失望,总能看到她在菜地里忙碌,穿着那件红毛衣,把锄头挥得老高,瘦弱的身子里弩着用不完的劲,像要把那片小小的土地种出满仓的希望。我朝着岸边大声呼喊:“大姨!大姨!”清脆的声音顺着江风飘过去,大姨听到了,直起身,支着锄头朝船上挥手应答:“哎!文兰!”她就那样站在菜土里,目送着船慢慢驶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船舱。
船舱里满是乡亲的闲谈声,有说庄稼收成的,有谈孩子学业的,有聊县城新鲜事的,还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遇到风浪时,船身随波起伏,乡亲们紧张地抓着扶手一动不动,可我却兴奋得盯着窗外翻滚的浪花,盼着快点抵达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幼时常犯咳嗽,试过死猫肉、猪睾丸这类土偏方,却总不见好,夜里咳得不仅自己睡不着觉,更是让劳累的父母也没法安歇。妈妈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坐船去衡山看病。
上岸便是衡山渡的码头,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雨天里映出模糊的人影,浸着湘江特有的湿润气息。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着迷:洋气的房子、洋气的路人、洋气的商品,连县人民医院里看病的病人都透着洋气,说话都和村里不一样。每次来,妈妈总会在渡口附近给我买串油坨子,或是一个油粑子,外酥里糯,咬一口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那香味成了我对“大都市”最深刻的记忆,也成了每次来“大都市”的打卡仪式。
返程等船时,我会捡起江边的鹅卵石打水漂,看渡船来来往往,听老人们讲白马拖筏渡人的故事:从前有个小伙子造竹排渡人,后来用白马拉筏,白马在洪水里救了众人却力竭而亡,人们便把这渡口叫白马名津,还建了白马亭纪念它。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让我好奇的渡口,竟是徐霞客当年踏入南岳的登岸之处。崇祯十年,徐霞客在衡山县东城下的江畔登岸,踏着晨雾走进南岳衡山,留下了“密云无翳,恐明日阴晴未卜”的踌躇。那时的我不懂这些人文典故,只知道这个渡口连接着更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不同于乡村的热闹与繁华。
如今,桥梁取代了渡船,古渡渐渐淡出了日常的交通舞台,从三樟渡口到衡山渡口的客轮,已停运十几年 ,锈迹斑斑地泊在港口里。可那些记忆,却像被江风腌渍过一般,愈发清晰。上周末,我带着女儿逛衡山渡,昔日的渡口老街,早已成了热门的街区,灯火璀璨,人潮涌动,繁华得像一场梦。女儿拉着我好奇地问这问那,我给她讲我小时候从这里登岸看世界的故事、徐霞客从这里入南岳的故事……女儿眼里闪着光,看着她眼里的新鲜劲儿,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前天,父母特地从老家开车来逛衡山渡,不过半个小时,便抵达了衡山渡口。我陪着两位老人,在喧闹的老街上漫步,走在当年的青石板路上,母亲指着“衡山客运码头”的牌子念叨:“当年就是在这登岸,返程时总会给你买上一串油坨子。”大姨也坐着当年的那艘轮船,从衡山到苏州定居。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白马渡”下,当年的“衡山客运码头”位置,停着一艘古色古香的大帆船,却是街区表演节目的道具。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轮船,看到了夹板上迎风眺望的小女孩,看到了河畔菜土里挥着锄头的大姨,看到了妈妈给我买油坨子的身影。衡山渡早已不是当年的渡口,可它始终是我的“渡口”:当年,它渡我走出小山村,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如今,它渡我回望旧时光,把那些朴实的温暖和牵挂,悄悄传给身边的女儿。
江风依旧,时光流转。这方渡口承载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眷恋与期盼,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淌,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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