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 2025-11-26 14:55:36
文|赵光
亭子屋有一架石磨,一到年关,石磨便成天转个不停,吱吱呀呀。磨豆子、磨糯米,腊月就在这声响里热热闹闹地火起来了。
“二十五,打豆腐。”打豆腐是老家传承已久的年俗。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早早起床,赶去占“位子”。左邻右舍都要磨豆子,去得迟了,就要排队等上大半天。母亲性子急,宁愿赶早,也不肯将时间耗在了等待上。
黄豆是提前一晚浸在了水桶里的,粒粒鼓胀,一捏就碎。浸泡到这种程度,磨出的豆浆才细,还省力气。若是泡得不够,便磨不匀,浆质粗糙,口感也差了一大截。
母亲是推磨的老手。原本沉实的石磨到了她手里,竟变得乖顺起来,转得又轻快又顺滑。她推磨很有“架势”:双脚一前一后,前腿弓后腿蹬,双手攥着磨杆,借腰发力,暗施巧劲,一推一拉间,石磨就跟着节奏悠悠转动。我负责添豆,用汤勺舀起豆子灌进磨眼。很快,浓白的浆汁就从磨缝里渗出来,沿着磨槽汩汩流进木桶里。
磨得久了,母亲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喘气声也粗了许多,呼出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我抬头看,她额角沁满了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母亲向来骨架硬实,干活利落,可半天推磨下来,也难掩倦意。这看似简单的活计,竟如此费力。
后来我长大了,自然而然地也当起了磨手。可石磨到了我手里,偏不“听话”,转半圈就停住,任我怎么使劲都不动。这并不是石磨执拗难缠,而是我不得其法。母亲在一旁急了,说我站得像根“树筒子”,直挺挺的,腰不懂得弯,劲不会使,就像一截木头杵在那里。母亲历来说话直,这话臊得我脸发烫,只好跟着母亲学。她一边示范,一边细细讲解窍门:要借腰劲,使臂力,推的时候上身跟着扭,用力得匀,动作要活,一推二拉才顺。我照着练,渐渐发现,这粗笨的石磨里藏着巧劲,磨杆一摇,腰腹一扭,竟有四两拨千斤的妙处。看上去,不是在推磨,倒像在跳舞。
磨好豆浆,母亲便送到继师傅家去打豆腐。煮沸的豆浆,倒进纱布兜中过滤,左右摇晃支架,浆汁淅淅沥沥坠入盆里,这个步骤叫“摇浆”。待浆流尽,纱布中剩下的就是豆腐渣。母亲从不舍得扔,总是用木桶仔细装起来,那是往后几天餐桌上的宝贝。等豆浆点卤、压型,白白嫩嫩的豆腐就做好了,年的味道又浓了几分。
餐桌上很快就有了豆腐的身影:水煮豆腐透着鲜、油煎豆腐泛着金、水焖豆腐渣袅着香。
在那个物质紧缺的年代,豆腐渣是饭桌上的老面孔。它不仅味道好,而且能够避免浪费,自然成了家常味道的重要角色。几十年过去了,我仍记得那时吃豆腐渣的情景,舌尖似乎还留着那质朴的、历久弥新的豆香。
母亲厨艺不算精,做水焖豆腐渣却是信手拈来。锅中下猪油,烧至七八成热,倒入沥干的豆腐渣,中火翻炒。豆腐渣被油脂拥抱,在锅中滋啦作响,豆香顷刻被激发出来。撒辣椒面、食盐,加半勺清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煮。其间需翻动一两回,让豆腐渣充分吸汁、出香。几分钟后,母亲掀盖盛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渣,看着就馋人。
那时日子不富足,餐桌上常年是萝卜、白菜、辣椒,能有碗浮着油花的豆腐渣,已是难得的美味。我们从不挑食,用勺子挖一大勺,拌进米饭里,呼呼啦啦吃得出汗。母亲做菜不讲究精工细作,大多保持原汁原味。而最本真的,往往最对胃口,我们吃得咂嘴舔舌,满口生津。
焖煮的豆腐渣细嫩软糯,初入口似有米粉子的粗糙,细嚼却是满口香软。我特意查了资料才知道,豆腐渣富含膳食纤维,能帮助肠胃蠕动,还保留了大豆蛋白钙、钾、镁和B族维生素。虽不及完整大豆营养全面,却仍是健康之物,多吃有益。难怪我们小时候个个壮壮实实,极少生病。原来是像豆腐渣这样的粗食,悄悄滋养了我们的身体。
煮豆腐渣还能变花样,加把菠菜,放些蘑菇,或是拌点肉末一同焖煮,既丰富层次,又提鲜增香,寒冬里吃着,暖胃又健胃。
我还在邻居家吃过一回油炸豆腐渣丸子。豆腐渣和些面粉,打入鸡蛋,加点食盐,揉搓成团,再捏成乒乓球大小的丸子,放进热油里炸至金黄。一口咬下,外酥里嫩,齿颊生香。
后来,鱼肉荤菜渐渐成了餐桌的主角,豆腐渣退居了二线,不再是家常菜的美味担当,最后竟很少见了。幸好母亲念旧,每至岁末,总会做一碗水焖豆腐渣。吃着吃着,儿时的味觉记忆复活如初,滋味悠长,暖心暖胃。
我忽然明白,这碗豆腐渣,还藏着母亲的美好愿景:无论我们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曾经的日子,更别丢了心中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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