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赵光

被化疗药折腾了数月，味蕾早已寡淡得没了知觉，某天却突然胃口大开，心心念念起那口柴火盐干子。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的盐干子要等年末才会熏制，急不得。幸得朋友推介，我所在小区对岸的丁河村，竟有四季飘香的盐干子，当即驱车前往。

车子在乡道上七弯八绕，沥青铺就的公路旁忽然立起一标识牌，“丁河盐干子”五个红漆黑体字格外醒目，像在招呼南来北往的路人：这里藏着一种深入骨子里的味道，那就是盐干子的咸香与醇厚。

何谓盐干子？原是豆腐用盐腌透，再放进柴火房慢慢熏制而成。柴火是这美味的灵魂，既是塑形的关键，更是赋予盐干子琥珀酱色的神奇魔力。打小起，我就是看着盐干子在烟火中百“炼”成香，这场景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

走进一间简陋的厂房，一股天然清纯的豆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直抵肺腑。未见其物先闻其香，让人满心都是期待。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闻声从里间走出，脸上堆着盈盈笑意，那份待客的热情，质朴又亲切。

“我们想买些盐干子。”

“我们制作的盐干子味道纯正，未加任何添加剂，放心吃。”老人的话朴实无华，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就是奔着您家盐干子的口碑来的！”话音刚落，老人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真诚的夸赞，果然暖人心呐。

她随手从柜子中抽出一扎盐干子，“再拿点不？”

“先拿三扎试试，好吃再来！”

一扎四块，酱黄色的盐干子齐齐整整，用稻草捆扎得紧实。土生土长的黄豆磨成豆腐，田埂上的稻草当作捆绳，这份原生态的搭配，满是乡土气息。小作坊凭着地道的手艺打出了乡土招牌，也闯出了特色路子，让盐干子香飘十里八乡，走进千家万户的灯火里。走时，老人还特意交代：“盐干子炒肉香，和腊鱼腊肉合蒸也好吃。”

这话一点不假，盐干子炒肉本就是舌尖上的经典美味。先将盐干子焯水，去掉残留杂质和多余盐分，捞出切成薄片；鲜猪肉切片下锅，炒至七八成熟，倒入盐干子大火爆炒，淋上酱油，撒点味精，增色又提味。盐干子瓷实筋道，嚼着有劲儿，满口都是黄豆与烟火交融的鲜香；猪肉则是绝佳的配角，或是融通滋味，或是提升香气，让盐干子的鲜更美，香更浓，味更醇，凑成这一分咸、二分色、三分鲜、四分香的“十全十味”。

而盐干子与腊鱼腊肉合蒸，也是极具特色的乡间硬菜。鱼块、腊肉、盐干子一同盛入粗瓷碗，碗口铺一勺坛腌红辣椒，再放进火塘上的铁锅里慢蒸。文火和慢时光成就了这碗地道美食。腊鱼腊肉的鲜糅合盐干子的香，入口醇美软糯、回味悠长。这道菜常用来款待亲友，算得上老家待客的最高礼节。

记忆里，每到腊月，母亲总会亲手制作盐干子。自家磨的老豆腐，拿出一二十块盐腌后再熏一熏。熏制的柴火得选茶树、杉木，而香樟和枞树熏不得盐干子，香樟燃烧时会散发樟油味，枞树含有树脂易冒黑烟，用它们熏制会败坏盐干子的本味。这都是母亲从实践中摸出来的门道。盐干子也不能熏得太久，否则水分脱尽，变得干硬难嚼。熏多久才算刚刚好，母亲自然心里有数，从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熏好的盐干子，会装进篾制篮子，挂在临火塘的高墙上。其实这是一种有效的存放方式。烟火虽不会直接熏烤，但有丝丝烟气萦绕其间，能让盐干子保存得更久。后来家里添了冰箱，母亲便将盐干子装袋放进冷冻室，保鲜效果更胜一筹。

那年月，母亲还自创过一道椒盐干子。老豆腐切成厚片，置于火塘上方的铁篮里熏三两天，待肉质紧实，色泽酱黄时。便打开辣椒酱坛子，将豆腐干倒入其中拌匀，让每一块都裹满鲜红的辣酱。密封些时日取出，咸、香、辣俱全，既是下酒的好菜，也是佐饭的佳品。

后来，盐干子还从餐桌上的菜肴，摇身变为过年时的开胃小吃。客人来了，母亲总会切上一盘摆在桌上，在琳琅满目的糖果点心间，这裹着烟火气的盐干子反倒成了“亮点”，大人小孩都爱吃，一边嚼一边赞：“这盐干子真不错，腊味十足，咸香好吃。”

再后来，市场上有了秘制卤料包，制作盐干子又多了一种吃法。先将老豆腐在柴火上熏成腊干子，放进卤料熬制的卤水中慢火细煨三两个小时，关火后还要浸泡良久，让盐干子充分吸纳卤汁的鲜香；捞出后，再放回火塘上方的铁篮里熏制一两个昼夜。一款融入鲜辣卤汁的盐干子就此诞生。那霸道的风味，在舌尖上久久回荡。

一口柴火盐干子，藏着最地道的人间烟火味，也装着最绵长的岁月深情。

责编：何婷

一审：何婷

二审：丁伟

三审：瞿德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