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也

长沙的秋光总裹着一层湿暖，像湘菜馆里焖足了时辰的土鸡汤，揭盖时满室鲜香里都浸着岁月的稠。秦皇食府的玻璃门映着街景，铜车马浮雕在斜阳下泛着柔光，门把手上还留着过往食客的温度。推门那瞬，编钟的余韵轻轻漫过衣襟，不是刻意营造的喧嚣，而是风穿过仿秦代编钟摆件时，自然撞出的清响，竟让人恍惚——这究竟是寻常食肆，还是藏着人间烟火的文化堂庑？指尖抚过墙面上蜿蜒的篆文，触感是打磨过的温润，没有生硬的棱角，就像这里的主人柏鸽，二十多年光阴里，她用湘菜的酸辣与秦韵的厚重，织就的这段传奇，也满是这般妥帖的温柔。

二十多年前的西安，秋阳洒在兵马俑坑的陶俑甲胄上，光粒在斑驳的纹路里跳跃。柏鸽陪着弟弟柏鹏站在阵前，千尊陶俑列阵的壮阔里，似有战马嘶鸣穿越千年，裹着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弟弟柏鹏兴奋而热望：“姐，你看这气势！要是能把这文化装进餐厅，让食客夹一筷子菜，就能摸得着历史的温度，多好。”那时的柏鸽，刚从财务报表里抬起头，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指甲缝里或许还留着计算器按键的痕迹。弟弟早已在餐饮行当闯出名堂，从“美国西部牛仔烧烤城”起家，红格子桌布、牛仔帽装饰，带着一股子热烈的闯劲，31家分店像星火般燃遍全国，最远的一家开在北方的小城，开业时弟弟还特意寄了张照片给她，照片里员工们戴着牛仔帽，笑得比北方的太阳还灿烂。而她始终是幕后最稳的支撑，弟弟忙着跑选址、定风格，她就守在办公室里，把成本核算表做得比教科书还规整，连锁扩张的财务脉络在她笔下清晰如网，每一笔支出、每一笔营收，都算得明明白白。有次弟弟想在新门店增加特色装饰，预算超了不少，柏鸽拿着报表找到他，不是直接否定，而是指着数据说：“你看，这笔装修费要是省一点，能多进十箱好食材，食客吃着香，比看装饰更实在。” 弟弟听了恍然大悟，后来那家门店铺上了平价却有质感的木桌，反倒成了食客口中 “最接地气的牛仔风”。

可兵马俑前那阵心动，像颗种子落进心田，在往后的日子里悄悄发了芽。此后她泡在省图书馆的古籍区，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书页上，秦代饮食典籍里的文字带着古意，“羹汤”“脯腊”的记载让她忍不住联想，两千多年前的人，是不是也像现在的长沙人一样，喜欢在汤里多加把辣椒？她还跟着弟弟走南闯北尝遍风味，在成都的小巷里吃红油抄手，辣得直吸气时，突然想到秦味的醇厚或许能和辣味结合；在西安的老字号吃羊肉泡馍，掰馍的耐心让她明白，好味道都得等。青铜器展柜前，她盯着纹饰精美的食器看，琢磨着要是把这样的纹样印在菜单上，会不会让食客多几分期待？渐渐地，一幅图景在她心里愈发清晰：让文化跳出博物馆的橱窗，不是生硬地摆几件文物复制品，而是融进碗筷间的烟火气里，让食客吃到嘴里的是湘菜，品到心里的是文化。

2003年深秋，湘江畔的第一家秦皇食府启门纳客。开业前一天，柏鸽忙到后半夜，她蹲在店里，亲手调整铜车马雕塑的位置，直到从门口看过去，雕塑的影子能刚好落在 “秦皇食府” 四个字的旁边。店员劝她：“柏总，这点小事让我们来就行，您歇会儿。” 她却摇摇头：“这是咱们的招牌，得仔细点，不能差了分寸。”第二天清晨，她站在店前，看着门口栩栩如生的铜车马，车辙纹路里还沾着新落的桂花，眼眶竟有些发潮。店内的布置藏着无数细节，包厢以秦代三十六郡命名，“陇西郡” 的墙上挂着仿秦简的饰件，竹简上刻的不是枯燥的历史，而是当地的饮食故事；“邯郸郡” 的案几上摆着青铜食器，食器里插着新鲜的芦苇，既有古意又不失生机。连菜单都下了苦功，封面是烫金的篆文，内页的菜品介绍里，藏着小小的文化彩蛋——“李斯烩菜”的旁边，印着李斯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时，与群臣共食的典故；“上将军牛排”的配图，是画师临摹的秦代将军出征图，牛排裹着湘式辣酱，鲜嫩里带着沙场归来的豪情。

开业那日，食客挤得满堂热闹，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咯吱响。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指着菜单上的 “李斯烩菜”，给身边的小孙子讲：“你看，这菜名里的李斯，可是大人物，当年他帮着统一了文字呢。”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夹起一筷子菜，眼睛瞬间亮了：“爷爷，这个菜好好吃！” 年轻人举着相机对着铜车马拍照，闪光灯在古朴的店里闪着，却不觉得突兀。柏鸽站在角落，看着这景象，手里攥着弟弟送她的小铜铃——那是弟弟在西安淘来的，说像秦代的铃铛，此刻铃身的温度传到掌心，她知道，她与弟弟的梦，终于落地生了根。

运营的日子里，柏鸽依旧握着财务的舵，却也深扎进文化餐饮的肌理。每天清晨，她都会比店员早到半小时，先去后厨转一圈，看看食材的新鲜度。有次她发现送来的辣椒不够辣，立刻联系供应商：“咱们秦皇食府的湘菜，就得要这种够劲的辣椒，少了这股辣，就少了魂。” 供应商后来特意从湘南山区选了最辣的品种，每次送货前都会先寄样品让她尝。她还常和厨师琢磨食材搭配，厨师长想在 “上将军牛排” 里加些新配料，她陪着一起试，加香菇、加笋片，最后确定加酸豆角，酸香解腻，还带着湘味的熟悉。“要让辣椒的烈与秦味的醇搭得妥帖，不能让文化盖过了味道，也不能让味道丢了文化。” 她常跟厨师们说。跟设计团队调整店内摆件时，她更是细致，一盏灯的光晕太亮，她会让师傅调暗些，“秦代的夜晚没有电灯，得让食客感受到那份安静的古朴”；一幅仿秦代的小篆挂得歪了，她会亲自上前扶正，“差一分都不行，文化不能马虎”。

后来“食到秦皇，宴请八方”成了长沙人的口头禅，外地游客寻着味来，在铜车马与篆文间，尝出了不一样的湘菜风情。有位上海来的游客，连续三天都来店里，最后一天拉着柏鸽说：“我吃了半辈子湘菜，第一次在菜里吃到历史的味道，你们这的‘三湘四水宴’，每一道菜都像在讲一个故事。”柏鸽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命运的风雨总来得猝不及防，弟弟柏鹏骤然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柏鸽正在看新门店的选址报告，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那段日子，秦皇筷乐集团像失了舵的船，在商海里晃荡。员工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收拾东西，担心企业撑不下去；外界的质疑声裹着寒意袭来，有媒体写 “秦皇食府恐难续传奇”，竞争对手也在暗处观望。柏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弟弟的照片坐了一下午，照片里弟弟笑得灿烂，手里还举着刚研发的新菜品。傍晚时，她擦干眼泪，推开办公室的门，眼神里是湖湘女子特有的韧劲：“天塌不下来，有我在，秦皇食府就不会倒。”

初掌大局时，她办公室的灯常亮到深夜，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从门店运营报表到员工工资单，她一页页翻，一个个难题解。有次会计拿着工资表来找她，说资金紧张，能不能先缓发部分员工工资，她立刻摇头：“员工跟着咱们干，不能让他们受委屈，工资必须按时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四处奔波，找朋友周转，甚至抵押了自己的房子，终于凑够了工资。累了的时候，她就对着弟弟的照片轻声说：“放心，我会把秦皇食府守好，不会让你心血白费。”

她的管理藏着智慧，常对管理层说“只管管人和分钱”，看似“放手”，实则是对人才的极致信任。培养店长时，她会让店长跟着经理一起开管理层会议，“你得知道经理在想什么，才能把门店管好”；有位年轻的店长刚开始不会处理客诉，柏鸽陪着他一起接待顾客，教他怎么倾听、怎么解决问题，后来那位店长成了集团里的优秀管理者。打磨厨师长时，她引导他们立足总厨立场创新，“不能只盯着自己的灶台，要想着整个菜单的搭配，想着食客的需求”。有次厨师长研发了一道新菜 “秦韵剁椒鱼头”，她尝了之后说：“剁椒的味道很正，但少了点秦味的厚重，能不能加些秦代常用的香料？”厨师长回去试了很多次，最后加了晒干的花椒，既保留了剁椒的鲜辣，又多了份独特的香气。这般 “高阶思维”的培养，让秦皇系的人才成了餐饮市场的香饽饽，常有同行来挖人，但很少有人愿意走，“柏总待我们像家人一样，在这里干着踏实”。

2020年疫情突袭，餐饮行业遭遇寒冬，秦皇食府的门店关了门，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通知，风吹过，纸张微微晃动，像在诉说着无奈。资金链绷得紧紧的，每个月的房租、水电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员工生计成了难题。管理层开会时，有人提议裁员减薪，柏鸽却下了死命令：“绝不辞退一人，企业要做员工的避风港。大家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在最难的时候丢下他们。”

2023年秦皇食府・尚馔亮相，筹备期间，柏鸽几乎天天泡在店里。铜车马取代兵马俑成了新标识，她亲自挑选铜材，看着工匠一点点雕琢，“要让铜车马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代的精致”；现代设计揉进秦韵肌理，墙面用了仿秦砖的材质，却刷了浅灰色的漆，“既保留秦味，又不会让年轻人觉得压抑”；菜单上湘菜占了主导，“三湘四水宴”重新调整了菜品，加入了湘南的腊味、湘西的酸食，既存“收七国佳肴于一席”的气魄，又锚定湖湘味道的根。有位老食客来尝鲜，说：“还是熟悉的味道，但又多了新鲜感，柏总总能给我们惊喜。”柏鸽笑着说：“文化要守，但不能固步自封，得跟着时代走，才能一直被喜欢。”

有人问她，疫情期间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坚持做公益？作为集团爱基金创始人，她依旧带着员工走社区、进敬老院，给社区里的困难家庭送米送油，给敬老院的老人包饺子。有次去敬老院，一位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这么难的时候，你还想着我们，真是好心人。” 柏鸽说：“企业不仅要赚钱，还要有担当，能帮一点是一点。”在食安上，她更是守着“餐饮是良心活”的底线，从食材采购到烹饪上桌，每一步都不含糊。有次供应商送来的蔬菜有点不新鲜，她直接退了回去，说：“食客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有一点马虎，宁愿少赚点，也不能砸了招牌。”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柏鸽脸上添了岁月的从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明亮。闲暇时，她总爱到门店转一转，不打招呼，就像普通食客一样，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服务员忙碌的身影，听着食客们的谈笑。有次她听到两位年轻人说：“这家店真不错，菜好吃，环境也有特色，下次还来。”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满是满足。和老员工聊天时，说起当年创业的艰辛，说第一次开店时的紧张，说疫情时的坚持，那些过往像陈酿的米酒，越品越有滋味。有位跟着她二十多年的老厨师，说：“柏总，要是没有你，就没有秦皇食府的今天，也没有我们的今天。”柏鸽摇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秦皇食府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有人问她经营的秘诀，她只淡淡一句：“文化是魂，产品是本，人才是根。”这话朴素，却藏着二十多年的体悟。文化是魂，所以秦皇食府能在众多餐厅中脱颖而出，让食客记住的不只是味道，还有背后的故事；产品是本，所以无论怎么创新，始终保持着湘菜的地道风味，让老食客念旧，新食客喜欢；人才是根，所以团队有凝聚力，能在困难时一起扛，在顺境时一起拼。

夕阳西下时，秦皇食府的编钟又轻轻响了，铜车马浮雕在暮色里愈发温润，灯光亮起，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热闹的景象，食客们举着酒杯，说着笑着，空气中飘着湘菜的香气。柏鸽站在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往来的食客，嘴角漾着浅笑。晚风拂过，吹动她的头发，她微微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看到了弟弟的笑容。这个从幕后走出的女掌门，用二十多年的时光，在湘菜的香辣与秦韵的厚重里，写就了一段人间传奇。

就像她常说的，餐饮的碗里藏着乾坤，碗里装着的不只是饭菜，还有文化、情怀和担当。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而她的天地，还在随着秦皇食府的烟火，不断延伸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更浓的湘味，更厚的秦韵，还有更多关于热爱与坚守的故事，等着被书写，等着被品尝。

（作者是长沙商贸旅游职业技术学院湘菜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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