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也

当代中国文学创作面临着一个重要命题：如何在全球化浪潮中保持文化自觉，让地方性知识获得当代价值？王泸的长篇民间文学《孟姜女后传》以其独特的创作实践给出了令人振奋的答案。这部作品不仅成功地将孟姜女这一传统民间传说进行当代转化，更通过对方言土语的创造性运用，构建了一种既扎根地方又面向世界的叙事典范。

费孝通先生说："文化自觉是一个艰巨的过程，只有在认识自己的文化、理解所接触到的多种文化的基础上，才有条件在这个正在形成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确立自己的位置。"《孟姜女后传》的创作正是这种文化自觉的生动体现。作品在深入挖掘湘西北澧水流域文化资源的基础上，通过叙事创新和语言实验，让传统民间故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方言美学的创造性实践与民间智慧的当代转化

《孟姜女后传》在语言艺术上最突出的成就在于对方言土语的创造性运用。作品中大量使用如"饺饵"（饺子）、"蓑衣"（雨具）、"跛跛腿"（瘸腿）等方言词汇，这些词汇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承载着独特的地方文化内涵。钟敬文先生曾指出："民间语言是民众长期生产生活实践的结晶，蕴含着丰富的智慧。"作品通过对方言的娴熟运用，不仅增强了叙事的地域真实性，更使文本呈现出鲜明的民间特色。

具体而言，作品中对民间歇后语的运用堪称典范。如"粪缸里划船——翘屎(死)哟"、"打灯笼收粪——打屎(死)呀"等俏皮话，既生动活泼，又蕴含民间语言的智慧。这些表达方式体现了中国民间特有的幽默感和生活哲学，与西方民谣的直白表达形成有趣对比。民间俗文化具有颠覆等级秩序的力量，作品中这些俚语俗言的运用，正体现了民间文化的这种特质。

作品在保持叙事张力的同时，巧妙融入民间歌谣和谚语，创造出独特的语言节奏。如傩戏唱词"六月炎天热难当，汗流胭脂湿霓裳"，既保持了传统韵律，又融入了当代语言特色。特别值得称道的是作品对谚语的创新性运用。如"好凤自古桐上站，良马从不磨道行"等改编谚语，既保留了传统智慧，又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

作品在语言策略上实现了方言与标准语的完美融合，同时又与中国传统文论中的"雅俗共赏"理念相契合。具体而言，作品在叙述语言上保持了一定的文学性和规范性，而在人物对话和特定场景描写中则恰当融入方言元素。如作品中对于饮食文化的描写："企园酒家的菜肴做什么品种，什么花样？兰花低头凝眸，仍把明晴藏在浓密的睫毛内。片刻，兰花扬脸，两只秋水般的眼睛波光闪闪，朗声道：'招牌要独树一帜，不可俗同......'"。还有，"伏油包子香气扑鼻，油汁四溅；绿豆糕清香松软，入口即化。"这些描写既保持了文学语言的规范性，又通过方言化的味觉描写，增强了地域真实性，并将饮食文化提升到文化认同的高度。

作品对不同人物语言的个性化处理尤为精彩。知识分子角色使用文雅语言，而民间人物如牛一瓢则满口方言谚语。这种语言差异不仅符合人物身份，也创造了一种语言的"复调"效果。清代文学批评家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就特别强调人物语言要"各尽其妙"。作品对这种叙事传统的继承和创新，体现了作者对中外叙事理论的融会贯通。

叙事重构与民俗空间的文化编码

《孟姜女后传》通过文献考据与民间叙事的融合，系统梳理了孟姜女传说的历史流变，形成"史事—传说—神化"的三重演变轨迹，为民间叙事的当代重构提供了典型范例。

故事最早可追溯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齐将杞梁战死，其妻拒在郊外吊丧，强调"礼"的重要性，尚无哭城情节。到了汉代，刘向《列女传》首次加入"哭倒城墙"与"赴淄水而死"的情节，将历史人物升华为悲情符号。唐代《琱玉集》引《同贤记》进一步丰富细节，新增"杞良逃役遇孟仲姿""滴血认骨"等关键情节，形成"相遇—成婚—筑城—寻夫—哭城—投水"的完整叙事链，为后世传说定型。

本书的独创性在于挖掘湖南津市嘉山的地方性记忆，将孟姜女从"贞烈女子"升格为"驱邪庇佑"的傩神，形成"人—仙—神"的三重身份体系。嘉山孟姜祠在明代演变为地方傩神庙，地方志载"每岁春冬，乡民击鼓铙镯以迎傩神，舞者歌孟姜女故事，驱厉疫，祈福祥"。小说中还原了这一仪式场景："祠内塑孟姜女金身，青面獠牙，手持桃木剑，旁列千里眼、顺风耳二神"，与传统贞洁烈女形象形成强烈反差，体现楚巫文化对民间信仰的改造。

作品对盂兰节场面的描写极具代表性："河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团，举着无数个巨型天灯，长五尺，宽三尺，像圆桶一样。天灯是竹篾骨架外糊着红、黄、绿、蓝五颜六色的皮纸灯，内面点着两尺高、三寸宽的巨烛。"这段描写不仅生动再现了民俗活动的壮观场面，更重要的是通过"人团"等方言词汇的使用，构建了一个真实可感的文化空间。

傩戏表演在作品中具有特殊的叙事功能。当伶人唱起"姜女不到愿不了，姜女一到了愿心"时，观众不仅是在观看表演，而是在参与一种文化传承仪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品通过对傩戏表演的描写，构建了一个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通道，文化传统通过当代实践获得新的生命力，在历史长河中不断积淀、转化和创新。

跨文化对话与当代文化自觉的实践路径

《孟姜女后传》对神话传说的重述不是简单的复述，而是带有现代意识的创造性转化。作品中"赶山鞭"的重新诠释尤为精彩。这一传统神话元素既保持了神秘性，又被赋予了当代叙事的新意。这种创新性重构，体现了作者对传统文化资源的深刻理解和创造性转化能力。

作品对女性形象的重塑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兰花这个角色既继承了孟姜女的坚贞品质，又具有现代女性的独立意识。她不仅精通厨艺，"用两个鸡蛋做四道菜"，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非凡智慧，这种人物塑造打破了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女性刻板印象，体现了当代性。

通过方言叙事和民间智慧的创造性转化，作品实现了地方性与世界性的辩证统一。这种叙事实践既是对中国传统叙事智慧的继承，又是对当代叙事艺术的创新。它不仅为中国文学的地方书写提供了新模板，也为世界文学贡献了中国智慧。

《孟姜女后传》通过方言叙事实现了地方性知识向普世价值的转化。作品中的方言叙事不仅保存了地方文化的独特性，更使其获得了跨文化对话的能力。例如，作品中"会仙桥"的传说化处理，就体现了中国民间特有的空间观念。

作品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创新性转化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作品中，传统的民间故事、方言土语、民俗仪式等文化资源，通过当代叙事技巧和语言创新，获得了新的生命力。这种创新性转化实践，为当代中国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在文明互鉴的当代语境中，《孟姜女后传》的出版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它表明：真正的地方性叙事不仅不会阻碍跨文化理解，反而能够为全球读者提供独特的文化视角。这种以地方性为基础的世界性，正是当代中国文学应有的文化自觉和艺术追求。鲁迅先生早有断言："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这一判断在当代文化语境中愈发显现其真理性。

作者：文也

责编：何婷

一审：何婷

二审：丁伟

三审：瞿德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