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教新报 2025-08-28 11:27:53
文/熊兴保
前两天,一位长期在北京工作的大学同窗来到长沙,我叫上长沙另外一个同班同学,三个人来到具有美食地标意义的文和友海信店小聚。吃点小吃,喝点小酒。老同学相聚,喜欢说点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文和友餐厅一派怀旧情景布置,烟火氤氲,更添了几分情绪的渲染与加持,我们就在陈年旧事的回忆里根本绕不出来。
摊开记忆的长卷,毋庸刻意挑选与搜寻,“双抢”注定是最苦难的篇章。盛夏时节,那种忙,那种苦,那种累,融入血液,渗入骨髓,令人没齿难忘,早已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生活有五味:酸,甜,苦,辣,咸。古诗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苦,是“双抢”最厚实的滋味。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和同龄人一样,七八岁的样子就开始下田干活。在乡下,男劳力就直接称为“劳力”。妇女割稻子,劳力踩打谷机脱粒,挑谷去生产队的晒谷坪。四个小孩子两人一组,抱着谷把子从两侧递给脱粒的劳力。
第一脚踩进稻田,软软的泥巴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带着些许凉意。这时,感觉脚趾痒痒的,脚底麻麻酥酥。不一会儿,汗水就顺着额头流进了眼角,刺得眼睛生疼。递送谷把子是不能走的,只能跑,泥巴黏稠,天气炎热,跑起来格外吃力。一旦跑慢一点,大人就会瞪着眼睛凶你。最难受的是谷把子搁在手臂上,谷粒有尖尖的顶,两侧有茸茸的毛,刺得手臂又痛又痒。干枯的稻叶在细嫩的手臂上一划,就留下一道血印。几天下来,两个手臂又红又肿,还结出一层瘙痒难耐的疙瘩。
遇到低洼的水田,打谷机使用不了。打谷机自重比较大,上面还要站两个劳力,会陷到田里。力气最大的青壮年劳力,就会从生产队的仓库里顶个拌桶过来,劳力们用拌桶脱粒。一脚下去,水能淹到小孩子的膝盖以上。因为田里有水,谷把子浸在水里,比较沉。抱着谷把子往前走,真是寸步难行。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攀爬敦煌的鸣沙山,走一步滑三步,真可谓举步维艰,心有余而力不足。那时,真想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再也不起来。
其实,大人们吃的苦远胜于我们小孩子。劳力挑着一担谷去晒谷坪,田埂狭窄,上面长着青草。土软草滑,担着百多斤的担子,稍不留神就会一屁股摔在田埂上。扁担砍在腰上,在别人的哄笑声里,又痛苦又尴尬,一时半会都站不起来。
妇女们在前面割稻子,划破手指是常有的事情,特别是左手食指最容易受伤。手指划破,鲜血直流,没有碘酒消毒,更没有现在的创可贴包扎。事先,妇女们在裤兜里都备有用旧衣服撕扯成的布条。一旦受伤,立刻掏出布条,用嘴吮吸一下伤口,然后咬着布条的一头,右手拿着另一头,在左手指伤口处绕上两三圈,打个死结,继续干活。而且还要加快速度,把耽搁的活儿赶上来,生怕别人嫌弃拖了后腿。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中暑的事时常发生。一旦有人中暑,身边总会有位内行的妇女站出来帮忙救治,乡下叫做“扯痧”。她会把患者的上衣后领子往下拉,左手洒点水在脖子上,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弯成钩形,对着后脖颈儿,夹着皮肉用劲扯。扯一下,就是一道深红色痧痕,三五下之后,后脖颈那片由深红变黑紫。我也被这样扯过痧,那是一种钻心的痛。“土郎中”随后在患者额头上与后耳根擦点清凉油。不一会,患者缓过神来,“咕咚咕咚”喝几口水,又继续投入战斗。
下午三点钟下田插秧,骄阳似火,蝉鸣聒噪,田里的水就像滚热的温泉。加上有的田里撒了石灰,被热水烫死的蚯蚓,小鱼,小泥鳅漂了一层。大家调侃着说,腿弯里可以蒸熟肉,背上面可以烤熟鱼。白居易在《观刈麦》中写道:“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正是这番景象的生动写照。
插秧时,大人一排插六株秧苗,小孩子插四株。插秧的速度要求基本一致,秧苗横看竖看要基本成一条直线。插秧人的队形保持不了,秧苗的行距匀称度就无法保证,难免歪歪扭扭,凌乱不堪。小孩子手笨,为了不掉队,就强忍着腰疼不站起来休息。盼着到岸,只能偷偷从两腿间的缝隙里往后看,舍不得浪费时间扭过头去看。实在是累了,就用左手的胳膊肘在膝盖上靠一下,缓解腰部的压力。这时,大人会说“小孩无腰”,鞭策我们继续坚持,不要停歇。小孩子的腰,也是有筋有骨有肉的啊,弯久了也是酸痛难忍,如同腰椎被折断了一般。及至田的岸头,一屁股坐田埂上直喘粗气,动弹不得。
晚上扯秧虽然没有白天的毒日头,趁扎秧把子的机会可以伸直一下腰杆。但暴晒了一天的田里依然闷热,风不知道去了何处,蚊蝇却不离不弃,一直黏着你叮咬,脸上、脖颈、手臂上被咬得大包小包。收工回来,不想洗澡只想睡觉。中午休息若抢不到竹凉床与长条凳,趴在椅子靠背上就能呼呼大睡。谁谁谁早晨出工的时候,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被大家传为趣谈。有一天吃早饭,我端着饭碗来到屋前大桑树底下乘凉。吃着吃着就睡着了,饭碗掉在地上,饭菜洒落一地,被父亲数落了一顿。
当时的“双抢”,一靠人力,二靠畜力。南方的畜力只有耕牛。黄牛的肉好吃,但力量小,数量也不多,唱主角的是水牛。力气最大的是公牛,乡里叫牯牛。牯牛体魄雄健,犄角宽大,两个鼻孔呼出的气息像风。晚上,辛苦一天的耕牛躺在水塘旁的杨树下休息,农民为它熏谷壳驱蚊。牛慢慢悠悠地嚼着草,吹着微风,长长的尾巴不时甩到自己背上与肚皮上驱赶蚊蝇。但此时,农人们依然在田里劳作。
但“双抢”的到来,也给人们带来了丰收的喜悦,幸福也时常爬上父母的眉梢。“双抢”之前,往往有段时间粮食紧缺,青黄不接,家庭主妇就不得不把红薯、南瓜、白萝卜或者青菜掺杂到大米里面来煮,这叫“瓜菜代”。早稻一收割,就可以分点口粮回家。无论穷富,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可以吃饱饭。收获的早谷除了上交公粮,生产队还可以卖些钱。手头拮据的人家可以从生产队出纳手里预支点钱,秋季孩子们开学就有了学费钱。天气渐凉了,全家人还可以添置一些新衣服。所以老人们常说“小孩盼过年,大人盼插田”,就是这个道理。
小孩子的喜悦总是非常简单与容易。现在回想起来都能让我口齿生津的,是能吃到香喷喷的猪肉。搞“双抢”之前,生产队要杀一头大肥猪,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一块肉。小时候家境非常不好,湖区人家常吃鱼,但吃肉的机会屈指可数。春节、端午和中秋能吃上肉,平时也就只有双抢能闻到肉香了。炖一钵萝卜,放上几片泛着油光的肥肉,奢侈一点就来个大蒜辣椒炒肉,满屋飘香,闻着就让人兴奋。家家户户打牙祭,大人还可以喝点白酒。
中午休息时,父母总想办法给我们解暑。父亲从菜园子里摘来个绿皮大菜瓜,用水一冲,一巴掌拍下去,菜瓜就裂成好几块,块块都连带着芳香柔软的瓜瓤和清甜爽口的瓜籽。
卖冰棍的人背着个木箱子从门口经过,不停地吆喝:“香蕉冰棒,好吃的香蕉冰棒!”看着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卖冰棍的人,母亲偶尔也从枕头底下摸出点零钱,给我们兄弟一人买一根。母亲自己不吃,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吃。我舔了几口之后,就把冰棍送到母亲嘴边,逼着要她尝尝。只见母亲咬了一小口,吞下去的时候发出“嘶嘶嘶”的声响,然后嗔怪道:“冰死个人啦,这有什么好吃的!”
中午收工时,若赶上生产队的抽水机正在抽水灌溉,那就是我们小孩子开心快乐的高光时刻。把衣服一脱,剩个短裤,有些脸皮厚的连短裤都脱了,光着屁股跳进排水沟。大家都往水泵的出水口处挤,这里水最凉,水劲最大,冲在头上身上特别舒爽。有时候外河往垸内排洪水,屋门口的小沟小渠都涨满水,虽然水体相当浑浊,却十分凉快。外河来的水里常有大鱼,休息时,大人在沟里捞鱼,小孩子就泡在沟里游乐嬉戏,玩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把“双抢”的苦楚抛到了九霄云外。
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已经分田到户了,放了暑假,我依旧是年年帮着父母搞“双抢”。记得那个时候有了脱粒机,割完稻子就挑回自家门口的晒谷坪。晚上,做脱粒机生意的人挨家挨户上门服务。小时候搞“双抢”没挑过担子,上了大学开始挑谷把子了。一担刚割下来的谷把子,大概六七十斤重,但压在肩膀上死沉死沉的。先是右肩挑,再换左肩。右肩左肩都疼了,就用后脖子挑。扁担压在后脖颈上,头自然就低垂下来。烈日炎炎,担子又重,我满脸通红,龇牙咧嘴,有时候口水都沿着口角流了出来。狼狈不堪的模样,引得邻里乡亲掩嘴窃笑。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离家不远的镇上教书,暑期放假,我还得在家里的“双抢”岗位“上班”。直到九十年代中期,研究生毕业分配到湖南卫视当了记者,我才彻底告别“双抢”。
随着生产力发展,生产工具不断改进,机械作业大大地替代了人力与畜力。后来,“双抢”的内涵已经彻底改变。伴随粮食亩产的大幅提升,人们对大米品质追求的提高,很多粮食种植区从种植双季稻改种一季稻。“双抢”,这种长江中下游农业地区独有的集体记忆,即将成为一种逝去的农耕文明形态,沉淀为被定格与封存的历史。
时节如流,世事变迁。但关于“双抢”的记忆,我是一直于心戚戚,耿耿于怀。儿子读中学的时候,为了劝他勤勉学习,我试着给他讲述儿时“双抢”的苦难经历。哪知道儿子淡然回复道:“你们小时候天不亮就要下田干活,有干不完的农活,现在的学生天不亮就要去读书,有写不完作业,刷不完的题。”略一停顿,儿子微笑着说:“老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是啊,二十多年的“双抢”经历,确是我人生旅途上艰苦卓绝的“长征”。漫漫征程中,涵养了一种生命的韧性与强大的精神,这其中包含了被磨砺出的吃苦耐劳品格,淬炼而成的坚忍不拔意志,只争朝夕、时不我待的时间意识,还有对团队协同重要性的认知,对父母养育、对土地馈赠的感恩戴德。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长征”,这是我们那一代甚至几代人的集体“长征”。
“双抢”,就像一块粗砺而坚毅的磨刀石,在岁月长河里不断打磨我们的生命。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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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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