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孝红

　　我有三个爸爸，分别是我的生父、先生的生父和养父。爸爸多了易混淆，我就复杂问题简单化，根据他们的光荣履历和户籍地，称我的生父“黄埔老人或东风爸爸”、称先生的生父“老革命或澎溪爸爸”、称先生的养父“道德模范或楼下爸爸”。生活中三个爸爸是三座山也是三本书，让我有依靠有榜样、读不完学不尽。

　　东风爸爸1922年出生，2018年12月离开，活了97岁。他自幼酷爱读书，是别人眼中的小秀才，17岁岳云中学毕业考入黄埔军校，曾参加鄂西会战、常德会战、桂柳反攻等抗日战役，是位令人敬仰的抗战老兵。许多志愿者们常来看望慰问他，也有家长带孩子前来听他讲抗战故事，让孩子受教育。他的小木箱里保存收藏着诸多荣誉证章，被他视若珍宝的那枚，则是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纪念章。

　　东风爸爸一生历经坎坷，但他说话举止文雅风趣，给人的感觉是书生气质一肚子文化。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他与人见面习惯拱手施礼。但他又能与时俱进，用现代礼仪与年轻人拥抱、握手，白糖蒸土鸡蛋是他待客的最高礼遇。读书人一生勤谨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大体现，礼数规矩甚严，从小要求我们在说话、吃饭、站坐姿、迎送客等规矩不能逾越，违者轻则被骂，重者被打。在战火洗礼中历经生死的他，对命运、对生活、对幸福有超凡的感悟，他爱家、乐观、豁达、满足。八十多岁的他每天坚持看书，还能放牛、挖土种菜、扫大路；九十多岁还会唱抗日歌曲、吟诗写对，记忆力超强的他甚至还能和人飙英语。他的家国情怀很重，常说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要珍惜。他教育我们“低语低调谦和做人，以德报怨豁达做事”，要家人铭记“茅屋子孙叠、 砚石世代耕”，九十一岁那年他手书 “通权达变” ，赠给宁波做企业的孙女孙女婿，嘱咐他们不要死守常规，做人做事要适应时势和情况的变化懂得变通。东风爸爸最触动我的是，阅尽霜华的他，内心依旧温存如初，眼里依然有光。

　　澎溪爸爸当了一辈子的小学教师，他20岁从教到75岁退休，五十五年如一日坚守在偏僻的山村，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了山区教育事业，把知识传授给了山区的孩子们。他把鲁坑小学从一人一校一间破庙，办成了全国闻名的学校，自己从一位民办教师成长为一个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教育专家，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人大代表。我记忆最深的是他那句“吃点苦冇事，事做好了就要得，力气用了又有来”， 朴素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潜心教研的他，甚至在75岁高龄时还撰写了《复式教学实验与研究》，成为当年湖南省唯一一个国家基础教育成果一等奖的获得者。2014年他参加全国教师节表彰大会，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等中央领导接见。他引领着当年家里从教的六个儿女媳婿，用行动给家人们诠释了老一辈教育工作者对师德的理解和坚守。党和人民给了他巨大的荣誉，2008年北京奥运火炬手、2009年建国60年阅兵庆典，作为新中国成立六十年来最有影响的劳模之一，到北京天安门城楼观礼台观礼。众人赞誉“师德的表率、育人的模范、教育的专家”的他，不仅爱生如子，也用爱温暖着家人。他只要回到家，洗衣做饭家务活全包。哪怕出差都惦记着家里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人分发礼物。我爱穿旗袍喜欢盘发，他在北京给我买个发夹，还现场学会使用方法回来教我；到湘西，他背个大竹背篓回来给我儿子学步；从株洲他提桶肯德基坐大巴回家，就是为了给我先生、他五十三岁的儿子过生日。过去交通不便，我带孩子从老家返回时，他每次都把我们送上车、找好座位，直至坐好再下车。从他身上，我懂得了“忙和爱是没有冲突的，就看在你心里，有多少分量”。

　　楼下爸爸是个生活简单、不求回报的人。他当过老师、打过右派，务过农、放过排。饱经沧桑的他一生的梦想就是加入中国共产党，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他心里那不变的信仰，1996年，71岁的他终于加入了党组织。退休后他二十一年义务绿化炎帝陵，订阅园林书刊，到处拜师学艺，肩扛小锄或身背割草机，默默地栽花种树，剪枝除草，据官方统计，他为炎帝陵种植花木10万多株，开垦的百草园区成为炎帝陵重要景点，被称为“炎帝最忠实的守陵人”，他的事迹引起广泛关注，《湖南日报》、《经济日报》、中宣部中央文明办的中国文明网等媒体多次报道，他被誉为“九旬活雷锋”并授予“株洲市第二届道德模范”。 他爱看书报关注国事，有次他看电视得知中日关系紧张，忧心忡忡地问他是党员咋办？我随口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料第二天我接到了宣传部的电话，说老爷子拿了1万元现金要捐款去抗日。有人说“一滴水也能折射太阳的光辉”，这个不忘初心的九十六岁的老共产党员在人生舞台上散发的光和热，留给我的是对信仰不变的追随。

　　日常他朴实的举动，写在红包上的新年祝福、站世四句话的教诲、重返炎帝陵的心愿，一一见证着他赤子情怀。我们家有个传统，每年大年三十举杯庆团圆时，最年长的他给大家分发压岁钱，细心的他总是根据每个人情况，在红包封面写上祝福和期望，紧跟时代且有个性有特色。譬如2016年他写给我先生的是：“一起来才能梦想成真，撸起袖子加油干”，要先生紧跟党撸起袖子加油干。写给我的是：“金鸡报喜梦想成真，文明家庭乃是关键”，要我工作创优家庭创文明。他写给孙子的是：“攻城莫畏艰读书莫畏难，锻炼身体梦想能实现”，要他攻坚克难励志健康向上。他的红包教育不仅对我们，也对所有给他拜年的晚辈们。每年他分发的红包上都有寄语，如“勤劳致富、努力工作加油干、争当三好生、你一定会成功、做个好孩子、听爸爸妈妈的话、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他告诫我们站世四句话，即“人生之道站世难，文明道德应领先，翻身不忘共产党，个人利益莫贪恋”，并以此教育家人。在炎帝陵义务绿化二十一年后，2017年九十二岁时经历手术大病初愈的他，在记事本中写道“能活到今天，还想重返炎帝陵，把百草园提升百草标本园，达到墙内开花墙外香” 。虽然身体原因他没能实现重返炎帝陵的心愿，可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惦记着炎帝陵。记得2020年11月18日，遵照他的心愿我们送病危回老家，为了让他魂归故里，沿途我按老人们的叮嘱，每经过一个路口就告诉他这是哪里，然后喊着“爸爸跟我们回家，别走错了”。一路上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可当我说到了炎帝陵路口时，他神奇抬起身子，扭头望着炎帝陵方向。回到老家已气若游丝的他始终咽不了气，守候在旁的老人们说这是有心愿未了，纷纷问我们他有什么想做而没实现的事，最后我儿子想起爷爷刚在路上的场景、想起爷爷重返炎帝陵的心愿，就对着他耳语“爷爷您是不是牵挂炎帝陵？我就去代您拜别炎帝”，等我儿子回来告知已代他拜炎帝老祖宗后，他才安详地闭上双眼走了。

　　先生是他抱养的孩子，但他给先生、给我、给我的孩子，给了我们超越血缘的爱。记得那年他在市医院动手术，见我来了，他一边叫我的名字，一边伸出双手拉住我，像小孩子一样大哭。同病房的看见都说老爷子偏心女儿，后来得知我是媳妇不是女儿都很惊讶。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他的女儿，外出喝喜酒时，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瓜子花生或几颗水果糖给我吃；先生出差时，他每次为不会做饭的我做好饭菜，然后在门口张望，等我到家热腾腾的饭菜刚上桌；在我出差办事时，总是问马大哈的我带够钱了没，随时掏出钱给我急用；看我上班走路累，给自己连根皮带都舍不得买的他，取了3000元给我买了小县城第一辆电动车；担心背带勒着孙子，在我按习俗满月回娘家那天，他用双手托着孙子，从柳山村徒步十多公里翻过夹石坳，送我到西草坪娘家门口再返回。我结婚前养母已过世，大男人的他硬是一泡屎一泡尿抱大了我的孩子。从嘤嘤学语到蹒跚学步，从上幼儿园到初中毕业，他让孙子骑在肩上名日坐大马。带着走亲访友，他领着放假的孙子去炎帝陵义务劳动，隔辈的疼爱和教育成为孩子成长的翅膀。每每想起这些暖心的小幸福，我总觉得情感融合间血缘再不重要，他让我感受到在生命层叠的褶皱里，最珍贵的感情，往往藏在最隐秘角落里，没有大义的招牌，也无需伦常的框定。在他的葬礼上，礼生写的几幅大门对联都被我否了，因为无法表达对他的爱和感恩，最后我提笔写下“五十三寒暑父子二十九年翁媳二十八年爷孙䑛犊恩情寸草春晖，九十六春秋人生三十四载园丁二十一载义工道德模范实至名归”敬挽。

　　国之本在家，而家之本在身。我的爸爸们就这样，用他们的人生经历、用他们的信仰修养、用他们的勤谨善良、用他们的豁达简朴影响着我，耳濡目染，他们的品质在家中每个人身上传递。在爸爸们的身教言传下，我和我的家人由心到行让这家盏灯更亮，由爱到亲让简陋的房子更温暖，由家庭到事业让平凡的人生更精彩。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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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