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书香润汝城

    2024-06-10 12:05:07

文|席秦岭

2024年夏天,迎来又一年的毕业季,湖南汝城孩子杨明陷入选择困难中。

在就业环境并不好的今年,他收到的offer多达10多个。时常,他会为“我是到北大、清华?还是到华为?”而纠结。

尽管选择多,且个个都是人人艳羡的岗位。但是,他还在不断面试着。今天,他将目标瞄向了深圳一家工业软件开发公司,他想投身到“攻克高性能计算工业软件开发的卡脖子问题”洪流中去,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

认识杨明,缘起全国报告文学作家研讨班参观汝城有着近千年历史的濂溪书院,我听说了“陷落”的县中大潮中,汝城县第一中学居然在8年间持续不断地为清华、北大输送了18位学子,学校的前身是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另一座书院——朝阳书院。

那一刻,我感叹中国传统书院的生命力,顽强到可以穿越两百多年的历史河流,活出了新时代的风采。

那天,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们撑起花伞拾级而上。未及书院,先闻其香。被雨水清洗的香樟,嫩绿色叶片油亮,释放出迷人的芳香,混合着濂溪书院的木香与书香,令人痴醉。

走在队伍前面的,有汝城县委书记、本土作家王琼华和书院解说人员。汝城是王琼华的家乡,他近年来致力挖掘家乡的文化,讲了不少汝城故事,听说这次全国报告文学作家研讨班的学员要到汝城,他专程从郴州赶回来陪同。

行走间,他将濂溪书院的故事娓娓道来:北宋皇祐二年(1050),桂阳(今汝城),迎来了新县令周敦颐。由于他出生的村庄前有一条溪叫“濂溪”,后人称他“濂溪先生”。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能被后世记住的人与事都属大浪淘沙后留下的宝贝。周敦颐属于其中的一颗宝贝,至今闪耀着光辉,流传最广的莫过于他书写的名篇《爱莲说》。

在桂阳工作的四年间,周敦颐清正廉洁、秉公断案、著书立说,建孔庙办学堂开启民智。

据说每遇案件,他必翻山越岭实地调研后再升堂公审。为使讼案公断,他曾带上干粮,率衙役追捕逃贼。那4年,桂阳无一冤情,这个外来的县令深受百姓爱戴。

皇祐四年(1052年),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病逝于徐州,周敦颐与乡绅携手,修建孔庙。孔庙落成后,周敦颐在大成殿内开设讲堂,亲自授课。他还做了一件影响后世久远的事情:开阐理蕴,著书立说,构筑了理学思想基石与骨架,被人奉为北宋理学鼻祖。

一晃,4年期满,周敦颐调离汝城。百姓不舍,三五千人依依相送。他的好,还被写入《宋史·周敦颐传》:“移郴之桂阳令,治绩尤著。”

公元1220年,在周敦颐去世147年后,当地为纪念他,县令周思诚开建濂溪祠,800多年间九易其址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听到这里,同行者对这座掩映于山林的黑色、砖木回廊结构四合院肃然起敬,忍不住吟诵起濂溪先生的名篇佳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在汝城人心中,位于西郊金凤岭麓的濂溪书院很神圣。书院一共39间房,这块土地中过39名进士,包括状元朱经贯、太子太保朱英、獬豸冠史朱海、监察御史范辂等人。“如果当年修更多的房间,是不是我们这里可能出更多的人才?”或许,好多人心中都埋下这样的疑问。回到现代,编入教材《朱德的扁担》作者,被毛泽东称为“军中良才”的上将朱良才也曾在濂溪书院念过书。

队伍来到一间展厅,工作人员介绍书院培养的人才时,县委书记突然兴奋起来,他接过对方的话头,调高了嗓门儿,又尽量保持平静地向大家通报了一组数据:最近8年来,作为曾经的贫困县,汝城一共考出18名北大、清华学子。末了,他还补充一句,“全是汝城县第一中学(简称汝城一中)考出去的,汝城一中的前身是另一座书院——朝阳书院。”

汝城位于湖南省东南部,地处湘、粤、赣三省交界,素有“鸡鸣三省,水注三江”之称,是湖南通粤达海的“南大门”。汝城还是“千年古县”,自东晋穆帝升平二年(公元358年)置县,至今已有1666年历史。人杰地灵的汝城,除了濂溪书院外,还有白石书院、朝阳书院和云头书院等书院。

书院之名始于唐朝, 最早的功能是官方修书、校书和藏书的图书馆,后来发展成为私人读书讲学之地,以及学者、学派的学术基地,教育教学普及之地。它兴于宋朝,沿至清末。于中国,它曾是重要的普及知识、传播文化、教化育人的场所,遍布全国,多达数千所。其中,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和嵩阳书院这四大书院名气最盛。

清朝末期,废除科举制度, 改革书院建立新式学堂。新风吹拂,汝城400公里开外的长沙岳麓书院历经了时务学堂、求实学院、湖南省城大学、湖南高等学堂、湖南优级师范学堂等变革。汝城的书院也开启了改革,位于县城东北角的朝阳书院步伐走得最快。如同岳麓书院因改革造就了“千年学府 百年名校”湖南大学一样,朝阳书院也因持续革新铸就了有275年办学历史的首批“湖南省示范性普通高级中学”的汝城一中。

《汝城县志》有录,朝阳书院创办于清乾隆十四年(公元1749年),官府以年薪一百四十九两五钱四分五厘聘文化人当山长,每年录取学童20名。清光绪季年,朝阳书院变法兴学,改为学堂,实行毕业学制,山长的称谓也变为堂长。从宣统三年(1911年)起,朝阳学院开启了扩大办学规模征程,当年修起右偏教室。民国元年(1912年),朝阳学堂奉令改为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校。5年后,修建左偏教室,上下二连,俱升为楼。又围学校后面的田地为操场,修筑厨房。1923年,复修右偏教室,附设甲种师范班。1926年秋天,改办初中,增筑食堂于右偏,并厨室一长连。两年后,学校迎来一场灭顶之灾,城厢内外,遍付一炬,除食堂、厨室及右偏下截教室外,概为焦土。次年,修复头门一进及左偏下截教室一连。1930年,修复左偏上截教室一连。1931年,附设乡村师范班。1961年,更名为汝城县第一中学。

朝阳书院长什么样儿?濂溪书院的山长何志军的手里有一张民国时期拍摄的黑白老照片,规整的花池、高大的乔木后面,矗立着一幢民国风的两层砖式“小洋楼”,厚厚的青砖墙体,屋顶是歇山顶覆小青瓦,木门木窗木栏杆,走廊上的电灯有灯罩。

何志军年过六旬,毕业于汝城一中,他清楚地记得“1974年,我入校时靠最南面还有两丘水田。最难忘的,是东面有口古井,水流大而清。”

遗憾的是,这幢建筑没能保留下来,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拆除了。如今,汝城一中是一座东朝西的现代建筑,只有一座亭子依稀还能寻到书院遗韵。

何志军参加工作后,他一直从事着文物管理工作,担任过县文物管理所所长。接任濂溪书院“山长”时,书院刚刚修缮竣工,他带领同仁不断挖掘濂溪书院的文化底蕴,才有了今天我们参观时的模样。

少年时,在曾经的书院求学;成年后,为书院的复兴奔忙。这就是何志军的一生。

中国传统书院几千座,好多在岁月更迭中灰飞烟灭,部分书院尽管还活着,但其功能多集中于展示,真正沿袭教育功能“活”下去的书院并不多见,朝阳书院算是其中之一。

汝城一中属于县中,据统计,2020年我国有县域高中7243所,占全国普通高中学校总数的“半壁江山”,县中学生占到普高学生总数的近六成。从某种意义上讲,县域教育是中国教育的底色。然而,随着城镇化进程加速推进,人口流动加剧,教育政策起变化,高中跨区域招生变为可能,一些地方出现的万人“超级中学”,如同抽水机一样,迅速抽走县中的优秀师资和优质生源,“县中塌陷”成“陷中”。

这一头,守住县域教育的底色,守住人民对均衡教育的期盼,守住书院的辉煌,为国家培养更多栋梁之材,成为汝城一中的使命。

那一头,国家为更好地促进教育公平、让更多边远、贫困、民族等地区县(含县级市)勤奋好学、成绩优良的农村学生有更多上大学的机会,出台了一系列“专项计划”政策。另外,针对少数民族学生考大学还有降分录取的优惠。

国家与县域的双向奔赴,在汝城开出了绚丽的花。

从2016年起,汝城一中被985211高校录取的人数不断向上攀升,从68人增至152人,增幅高达123.53%。令大家感到骄傲的是,最近8年,每年都有汝城孩子被北大、清华录取,总共18人前往国内顶级高校(北大、清华)求学。

“学校能有如今的成绩,与我的老师、前任校长刘战友带领团队创造了一个发展创新班的体系息息相关。”汝城一中叶优良说,2000年以后,汝城一中也面临优秀师资被挖走、生源流失的窘况,就连教师都不相信自己的学校,纷纷把孩子送到郴州或者长沙上学。为了让群众相信县中,学校探索先稳住教师子女,再去影响其他生源的路径。于是,同一个年级的教师子女组成互助学习小组,教师利用业余时间给他们开小灶、带他们走出去研学。最近8年考出去的18名清北学生,有6名是教师子女。后来,政府给了更多的财政投入以及激励政策,师资和生源稳了,学校发展得越来越好。

以前,从汝城走出来的名人雅士绝大部分出自濂溪书院;如今,汝城考上重点大学的学子相当部分出自朝阳书院进化而来的汝城一中。

文章开头考入清华大学的杨明,母校正是汝城一中,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

1994年,杨明出生于湖南怀化,出生不久生父去世,母亲带着他改嫁到汝城县延寿瑶族乡的一个小山村。12年后,养父因肺结核离世。母亲回到了怀化,把他留在汝城独自生活。孤独的时候,他把家里养的老母鸡抱在床边, 跟它说话。

汝城是红色革命老区,毛泽东、朱德、彭德怀、陈毅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这里留下光辉足迹,是湘南起义的策源地、 是“半条被子”故事发生地。从小,杨明听着红军的故事长大,养成了不服输的拼劲。为了有个出路,他拼命地学习。他听说汝城一中有政策:前十名学生可以免学费。为了免学费,他拼了。从高中第二学期开始,他超越了70余名同学,他再也不用交学费了。高考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后来,他在中国科技大学和南方科技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

大学期间,杨明担任清华大学湖湘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开始研究家乡的濂溪和湖湘文化。他发现濂溪文化是湖湘文化的起源之一,文化令他更加自信。

如今的杨明阳光又开朗,当我表达对他的赞扬之情时,他回我一句,“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这,正是汝城濂溪书院内最著名的那副对联。

作者简介:席秦岭,主任记者,四川省劳动模范、全国报告文学作家研讨班学员,鲁迅文学院四川作家创作培训班学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曾任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攀西中心总监,现任双流区融媒体中心编委,其新闻作品多次获得四川新闻奖和赵超构新闻奖一等奖,出版两本报告文学《一个村庄的流动中国》和《绝壁逢生__最后的麻风村》,均被四川省方志馆典藏,《绝壁逢生__最后的麻风村》上榜四川省新闻出版局2022年农家书屋重点出版物推荐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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