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24 22:38:55
文/黄志东
恩师离开,已一个星期。
群里不见先生回复,些微不适。往日晨起“敬庐艺术馆学习群”(微信群)里的问安声,这段时间寂静了许多,此事,弟子们仍在适应中。其实每天就是一句“谭老师好”,就让恩师温存许久,他念叨:“看到你们问安,觉得活着有些意思。”
谭老师不习惯我们称他先生,他说这样生疏。即便如此,他在我们心中当然是“先生”。
恩师从艺六十多年,学生不少,但入室弟子不多,仅十余人。

谭仁老师与弟子们在敬庐合影。
我入室较早,记得,二十多年前,我与他于湖南省画院结缘,彼时,他教我们山水画。课堂上,他爽朗幽默,课下,他不拘小节、爱憎分明。正如此,他说他一生跌宕起伏,吃了很多亏,受过不少摁。
何谓他的入室弟子?按他的说法,便是各方面与他相投:可聊天、可论艺、可同游、可共饮。由此,我们的拜师,简单极了,他说,他不爱繁文缛节。
入了室,平常交往,师徒间是极轻松的,愉悦的。有道是:“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皆是仁慈。”从艺之路,轻松是得不到长进的,师道尊严,恩师在授受艺术上,极为严苛,绝不允许“打乱港”(长沙俚语,其口头禅,意为胡诌)。

谭仁老师在教授技艺。
江沙师弟曾调侃过他的“特殊待遇”,他说,画案边曾被谭老师的“铁砂掌”击退于两米开外,当然此话有点夸张,一笑耳。
人生如风筝,飞得再高,线的那头还得是家乡那头。恩师出生在邵阳市新邵县,他对家乡文化事业十分关注,2019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那天,他应邵阳市博物馆之约,一次性无偿捐赠20幅精品佳作,多是丈二尺寸,价值不菲。


2019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谭仁老师与嘉宾,以及弟子们合影。
近些年,他常回乡看看,很多次由我陪他前往。也许是年事已高,他对家乡更眷恋了,他不止一次带我去他老家龙溪铺,其儿时之事记忆犹新。三栋、两层高的老宅子,历经几十年的岁月洗礼,仍保存着当年的殷实模样。书香门第,大户人家,每每聊起这些,他脸上总露出些志得意满的笑容。

谭仁老师与夫人在老家门前留影。
“解放初期,我十一二岁被赶出家门、遭土匪绑票、逃命、流浪再到湖北美院求学,以至于后来那段动荡年代当过养路工、装卸工、司炉工、修铁路、挖隧道……历尽坎坷当美工、当厂长,始终没有放弃艺术”,一路神侃,他说得十分轻松,握着方向盘的我,却感到阵阵辛酸。
不管现实多么残酷,恩师始终挺直着腰杆。他那年轻时的照片里,搞怪、逗乐的样子,无不透出一股子韧劲和乐观,真让晚辈们佩服不已。

年轻时谭仁老师。
先生表面上是个精神矍铄、器宇不凡的八十多岁的老者,其实,患糖尿病已有二十多年,但每逢宴请,问他有什么忌口,他会说“啥都行,只要吃了不马上死的,我都吃”,顿时引得哄堂大笑。记得有次我们陪他看画展,走到别人作品前,想听他品评一番,他微微含胸凑首过来,细语道:评论作品前要先看看作者是谁。说罢,又是惹得学生们一片笑声!
无处不是知识,姜还是老的辣啊!
在恩师的大力支持与鼓励下,2019年10月我在湖南省画院美术馆举办了一次个人作品展。为参加我的展览给我打气,恩师提前出院,展览前言也是他躺在病床上给我写的。多年过去,我一直心存感激。

谭仁老师出席弟子黄志东的个人画展。
每周星期六,恩师的家兼工作室——敬庐,是专门对弟子开放的。我有时因任教其他地方,没去成,他就会向我的师兄弟们问起:“著名画家今天怎么没来。”每每这时,大家都被这位思维敏捷、心胸豁达的老先生逗得极为开心。令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先生突然离开,却给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先生尊重艺术,却不吝啬画作。每年大年初一,他都会趁着酒兴作画一幅“晒”到他的朋友圈给大家拜年,第一个点赞者将成为“幸运儿”拥有这幅画作,如果你是外地人,他还会寄给你。至于我们,他会准备好他的画作以“抓阄”的方式作为我们的新年礼物。像这种特别的“保留节目”,日后也就此成为了一种美好的回忆。

过年啦,谭仁老师为弟子们每人写了一个福字。
先生常说:“画画的人,多少要有点文化。”他自创“谭家样”的山水画风格独特,又在花鸟画上赢得了“谭葡萄”的美誉。他常开玩笑:搞得画花鸟的人说他山水画画得好,画山水的人说他花鸟画画得好,其实都是小时候诗文的底子打得好。恩师的画作都是自题诗,是当下艺界不多见的。学生们更是不可望其项背。先生作诗从不炫耀,他说,这都是用来配画的。可调皮的我们,却一直想着拿他的诗“出去溜溜”。记得有一次,吴希收到天津举办“周汝昌”杯格律诗大赛的消息,便伙同我“偷”了老师的诗,替老师投了稿。心想要是石沉大海就不告诉他了。没料到后来这首诗竟然还获得全场大奖,并被组委会拿到学术研讨会上研讨。当老师收到我们的喜报,他随即“大摆宴席”宴请众弟子将奖金吃得精光,开心至极!至今我还记得诗文如下:
《游杜甫江阁》
春风时节柳依依,一阁临江势若飞。
云拥山高收眼底,波平水阔爽心扉。
新妆男女夸颜色,白发翁婆侃是非。
偶有莺啼声婉转,似邀老杜趁时归。


拿到奖金后,谭仁老师与弟子们一同开怀畅饮。
恩师走后,我忍不住翻看他的朋友圈,他常以自己是一根“麻包金、棉裹铁、扯不直、锤不扁、炆不熟、炖不烂、风吹不倒、雷打不动、兀立人间的野山藤”自勉。看到此处,思绪万千,让我这个从不敢在老师面前献丑的人多了一丝勇气,撰嵌字联一副来纪念我的老师——谭仁先生:
麻包金,棉裹铁,艺界扬名,磨砻砥砺谭家样;
新推陈,古化今,敬庐授业,玉尺冰壶仁也师。
(释:1,他历经磨砺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风格“谭家样”,且有一方“谭家样”常用印。2,他八十岁之后的作品落款基本都为“仁也”。)
心情复杂,就此作罢。
我的父亲长谭老师两岁,去年六月刚过世。其实谭老师也如同我父亲一般对我关爱有加,在我心里,他们根本没有离开我,而是如同空气、阳光一般与我相伴。
大象无形,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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