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4-04-18 14:42:19
文|张勇
只因在“茶”前加了一个“擂”字,这“茶”似乎注定非一般容颜。茶还未到,排场已显,气势即来。好一个“擂”字了得。
在湖南常德人看来,擂茶既是一味滚烫的甘泉,又是一种传承的仪式;既是一桌气派的盛宴,又是一场欢快的团聚。真真切切的一碗真实的生活。
“伏波故道风烟在”
常德擂茶将生姜、芝麻、茶叶、盐米、茱萸混合至圆瓷钵里,用山胡椒木棒来回擂搓成糜,再以沸腾的开水冲之。谓之“五味汤”。如果仅此“汤”入口,那就略显得简约了些,更把常德人的味蕾掠过的世面想马虎哒。擂茶标配的,是常德的各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端不出来”的地方特色小吃。一碗擂茶热气腾腾、汤水盈盈,涟漪手中微漾;一桌小吃盘盘碟碟、满满当当,流光溢彩模样。
“伏波故道风烟在”。相传常德擂茶是伏波将军马援为部队避瘴而制,《后汉书·马援列传》亦有记载。习俗千年,经典传承。2008年,常德擂茶被确定为湖南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流香溢彩,耀眼铭刻。
桃源县城伯赞路上的“客家人”擂茶馆馆外的旌旗上,武陵区穿紫河畔大小河街“青龙泉”擂茶馆的西墙,沅水以南江山如画小区南侧“家家美”擂茶馆的照壁,就特意悬挂了关于擂茶典故的宣传画案,文字与图画穿插,擂茶与人物同框,客人看得几分概要明了。小卷小画一段历史,随碗随碟徐徐而来,擂茶未端,身未落座,食客已在茶香里有了悠悠的历史画面遐想……
常德擂茶有这样的历史典故,给擂茶习俗着实添了彩。不过在我的印象里,老辈人聊起久远的由来渊源倒是不多,听他们吆喝着打擂茶喝的次数着实不少。是的,在咱们常德桃源县、鼎城区、武陵区一带,老百姓对擂茶尤为偏爱,隔三差五必是要擂上一钵,摆上一桌,喝上几碗。
“赵八妹,今天不忙哒呀,打餐擂茶喝啊。”“反正没得事,打就打呀,噶时(开始)呀。” 一时间,七里八邻的女人们都聚拢了来,拎钵提擂棒、开坛取酸菜、倒油炸江花、架锅煎粑粑、摆盆拌凉菜……没有听到有谁专门去分工,却就在突然间,每个人都有了事儿干,感觉有一套战备方案似的,启动迅速、战位自就、齐上阵前,把个打擂茶的“打”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活泛生鲜。
穿红衫的春燕、粉衫的华姐,系黄围裙的秋香、蓝褡裢的腊梅,弓着腰洗莴笋的巧六姐儿,盛米泡儿的桃九妹,在厨房和餐厅的里里外外,来来回回,构成了一幅乡村堂客们最美贤惠动图。
你瞅那擂擂茶的狠角儿郭大妈,将那直径略比肩宽、上大下小收口的陶瓷钵,往身前的椅子上一搁,两腿膝盖内侧似松似紧的沿钵两边那么一夹一卡,双手一上一下将那小胳膊粗的山胡椒木一握一杵,进而以钵周为轨为界,向下沿边用力而擂。瞅那顺逆互换、时轻时重、时擂时搓的急缓模样,简直就是一套刚柔并济的郭氏太极小推手么!
我印象中从草坪镇嫁过来的郭大妈,明明好像只擅长些硬功夫的。有一回内部矛盾温度高了点,她把屋里的男人刘侃叔脸上捶得青一块紫一块,刘侃叔一顶草帽帽檐拉低到了眉毛,恨不得把眼睛都遮完,之怕会戴半个多月,硬是“不舍得”摘。没想到他堂客的一套太极擂茶棒法也磨得这么炉火纯青。
锅碗瓢盆声响渐低,招呼落座声声渐起。一桌丰盛的擂茶宴新鲜出炉。
红亮的是煎红辣、红苋菜、炒红豆,青绿的有凉拌韭菜、凉拌莴笋、凉拌海带,金黄的是油炸米泡、油炸锅巴、油炸面粉裹小鱼,褐色油亮的是糖油粑粑、卤煮鸡爪、盐炸牛肉,青黄相间垒出盆的是炸江花,红黄点缀泛酸水的是坛坛菜……煎炒烹炸,甜咸酸辣,九碗三行,十盘八碟,通通通通挤上了桌,都被热气腾腾的擂茶牵引着,美美滴靓出了“我自己”。滚烫的擂茶还未入口,满桌的缤纷已养了眼,常德人的美好就是整得这么有模有样、有里有面儿!两个字:讲究!
“辣椒萝卜酸菜香”
一方擂茶养一方人。咱们常德这个地方,山野连丘陵,沅水绕湖泊,林翠嶂叠、多雨湿润,尤其到了夏天,“打起挑卡都觉得热,出滴气都热人,那硬是热得无达沙。”这种湿热天气时间长了,身上的湿气加重,“不搞几碗擂茶出哈汗排哈毒,只怕是会热出病来。”
我的“打药水滴姑妈”就深谙此理,一桌擂茶打得又利落又好喝。姑妈当姑娘的时候能干得很,背起手动喷雾器就下稻田,下到田里打药水打得“一二好”(很好),十里八组出了名的“女战士”,“打药水滴姑妈”也因此而被我称呼至今。老人家78岁哒,不咳不咯,不驼不蔫,卫生院的门朝哪边开的她都不晓得,砍柴火、扎柴把、捆柴捆照样耐得活,身体那真叫一个棒!姑妈打起擂茶来,简约却不简单。
一个陶瓷钵该是祖辈传下来的,钵边儿上已被摩挲得锃亮。放到钵里的生姜、芝麻是自家菜园产的,茶叶、茱萸是后山江噶窝摘的;一根野花椒木棒是好些年前屋里的牛跑哒,姑爷寻牛寻到魏噶湾春木匠家的茶山里砍来的,砍来时比人高,现在已没胳膊长。擂擂茶是姑妈分配给姑爷的专属活儿,擂出来的擂茶绝对原生态,那味儿没法形容,就是个熟悉的家乡的舒服劲儿。再配上姑妈擅长的“辣椒萝卜酸菜香,蒿子粑粑张三样”,喝起来完美极了。
辣椒萝卜应该就是为喝擂茶而生的。水灵灵的白萝卜历经洗切晾晒,入坛封存,待那刺激的冲味渐淡,过往凝成了略带着丝许湿润回忆的嘎嘣脆,捞出盛碗,将那已腌出辣香的红辣椒那么一混一拌,再把烧得冒烟的山茶油往上那么一浇一淋,“磁拉”一声,好嘛,那味道,风干寂寞瞬间被激活成了火火的诱惑!喝茶的人一口茶刚入喉,一筷子辣椒萝卜迅即跟进入嘴开嚼,嘎嘣脆的声音从口腔由里而外往耳朵里钻,腌辣椒的辣和香由外向里沿舌尖往舌根走。越辣越想喝茶,喝了擂茶呢又越想再嚼那嘎嘣脆,如此纠缠反复、反复纠缠,直到大汗早湿了春衫秋衫,好一番自得与惬意,难舍与难分交织奔涌,酣畅淋漓,好不畅快。
有一年“双抢”,太阳像是掉到了稻田里,两条小腿戳到泥水里被烫得腓红。赶正当午热的时候,姑妈给来家帮忙的乡邻打了一餐擂茶,村里的胡毛坨喝了八、九碗擂茶,一堆尖大碗辣椒萝卜被他一个人吃了多半碗。结果,他下午一个人把打谷机踩得嗖嗖飞,一包子的劲,就是不下踩板。听胡毛坨自己讲,擂茶太好喝喝超量哒,腰都弯不下去,还割得么得稻,辣椒萝卜的劲一上来,踩起打谷机根本停不下来么。
姑妈家的老酸菜是时间酿成的开胃良方。捞酸菜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姑妈将双手洗净擦干,一双明显长得多的筷子先搁在备好的空碗边儿。腾出双手拢成圆形,依酸菜坛的圆盖边儿小心翼翼从一侧连提带掀,待那盖儿斜着出了一空档儿,密封槽里带起的水顺着斜边滑向盖儿偏低一侧的刹那,姑妈明显来了个加速拎起移开的动作。感觉那盖子压着的是个鲜物活物似的,且还长了牙,稍不留神就会从坛里探出来给咬上一口。一慢一快、急停急开的当儿,酸菜的酸香已在灶房弥漫开来,侵袭开去。我好多回看姑妈用长筷子捞酸菜,瞅见那形似弯月的刀豆、长筒节子黄瓜、青翠的整条莴笋,口水都要咽下去个小半碗,后续喝擂茶的时候呢,却又分明多了不止两碗的量。敢情这老家酸水酸菜刺激味蕾,撩发食欲不是一般的狠。我记得有一回夏天感冒挺严重,吃啥也没胃口,舅妈家的酸黄瓜、酸仔姜一入口,几碗滚烫的擂茶一落肚,旋即神清气爽,极目楚天,就下得河游得泳哒。
每每都抢手的蒿子粑粑自然是不会少。农舍周围的野蒿子与磨成的糯米粉混合搅捏轻压成饼状,入锅少油,煎得两面微黄,清香弥漫,入口微糯,用常德话讲,“那还有么得港也,那硬是好七得巴嘴巴。”据说蒿子粑粑既健脾护肝、抑菌降脂,还营养心肌。看来,擂茶搭配主食的“C位”担当,非它莫属了!
我有两次到武陵区人民路的黑妹擂茶馆、黄土店镇上的建军擂茶馆,尝那里的蒿子粑粑,味道也挺好,但感觉还是吃不出姑妈家的那种好味道。估计自打小时候,姑妈已将她手工制作的蒿子粑粑味道,刻在了我的味蕾上了。
有时候不由自主地琢磨,早些年里,水稻田里药水毒性也不小,姑妈打药水时也很少戴口罩,对身体极为不利。如今姑妈却有这么康健的身板,与她打得一手好擂茶、时常喝擂茶,经常排毒出汗,八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呢。
兴许,这擂茶就是许多和我“打药水滴姑妈”一样,年轻时辛苦劳作,到老来哒还生龙活虎的乡里乡亲的健康密码呢!
烟火最抚凡人心
农家人捣饬起擂茶来自由自在的感觉挺好,想啥时候擂就啥时候擂,想配啥菜就配啥菜,随心而动,没那么多窠窠臼臼。有时候三邻五友把一桌擂茶张罗起来,聚到一起随着擂茶渐喝渐酣,什么家长里短、什么开心烦愁,一交心一分享,少不了一阵豁然通透,有时候连邻里间平日里那些个小别扭也没有了,小误会也捋清了,小人情今儿个又还上些了……瞅瞅咱这常德擂茶,除了滚烫的昂扬、泼辣的执着,分明蕴含着包容、豁达和接纳么,这分明就是一碗养心汤嘛。
确实,最是烟火抚凡心。鼎城江南城区离鼎城一中不远,有家“莫姐”擂茶馆。我好多次经过那里,人气旺得出奇,人声鼎沸,都不用烧佐擂茶的开水哒,站在路边上隔着玻璃都能触摸着那热闹劲儿,就跟感觉有个擂茶“DJ”在打碟似的。
“来哒来哒,让一哈、让一哈,开水放在靠墙边哒,小兄儿,莫卧(烫)斗哒”“他那桌滴江花已经有一盘哒啦,还上么得上撒”……上茶上配菜的服务员来回穿梭,手脚不停,吆喝不断,精神得很。
喝茶的顾客,看起来一个个都挺开心。也难怪,瞅那坐得满满的两桌老同志,肯定是组团来的,椅子上挂着包,包里插着大花边儿扇的,墙角还倚靠着京胡、琵琶模样的乐器,一准儿老年大学舞蹈队在外刚搞了演出。这会儿正聊着动作呀、配合呀、神情呀,一口擂茶一番话,一口点心一阵笑,热闹的大厅里聊起天来需拿出像吵架的“高八度”。最美夕阳红,通通映在了一碗碗擂茶里。
再看那隔壁的一桌,一看就是一家人。或许是乡下的爷爷奶奶想城里的晚辈们了,你瞅那年轻些的夫妻,不停的递着话要两老多吃多喝;那二老呢,眼神里带着喜爱,多数时间都没离开过那小仔仔小囡囡,生怕他们被擂茶烫着,还时不时给抓着炒米泡儿,夹着糖油粑粑、虾皮之类的。
喝擂茶的顾客起身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老百姓的日子,越喧闹越嘈吵,显得越本真越滋味,擂茶的香与笑声的甜,孝敬的温暖与爱护的浓情,都揉进、融进了这满桌的美食里,在人们的心里荡漾出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动听小曲儿来。请客喝擂茶的主人每每结完账,外地来的朋友是免不了一番吃惊和耳语的:好家伙,二十来个盘盘碟碟,这么丰盛的擂茶,才不到200块钱?一时间,先前以为被花大价钱请了客的感动,瞬间与物美价美味美的常德人好生活的感慨,紧紧地融合到了一起,不觉间又增加了要在常德再游玩几天,再搞两餐擂茶的“客有想法”来。
擂茶这美食,承载起记忆来,有如它的味道,是有些隽永与执着的。每过三两年,曾经下放到我们村的知青冬梅姨儿,都要和老伴儿从广州回到村里来转一转,喝两餐擂茶是必不可少的。每每那些天,冬梅阿姨、母亲,还有她们那些姐妹们,在厨房、餐厅里张罗起来总有扯不完的话题,时而涌起的笑声似那袅起的炊烟,在房前屋后,久久萦绕。
有一回正喝着擂茶,乡亲们聊起那天佐擂茶的开水,是从当年村里人和知青们一起挖的“姜噶窝”泉水井里挑来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冬梅姨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亮。我猜,她该是想起了挖井挑鹅卵石时手掌上打起的血泡,想起了双冲水库打夯的硪歌,想起了她的青春、属于她自己故事……
哪个常德人、哪个年青时曾在常德生活过的人,青春里没有擂茶的味道呢?年龄不等,浓淡不一,咸甜不同罢了。为了适应如今年青人的口味,夜市里竟然有了加糖的冰擂茶,用直筒玻璃杯盛来,且还插上了吸管儿。反正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别致的。不过,转念一想,也有它的理由。小青年谈个恋爱,好喝的咸擂茶滚烫滚烫,女孩子呢也不好嘟嘟个嘴、弓着个身去沿那碗边儿将温度吹低一些;男青年呢,也不好意思甩开了膀子、光着个上身“放肆”了喝,都觉着扭扭捏捏的有些小不雅,急煞了人。这下好了,一碗改一杯,两根小吸管,同饮一杯甜!那家伙,甜擂茶冰冰儿的,两颗心呢滚烫烫的,喜悦的劲儿绝不亚于常益长高铁贯通!爱在瞬间提速350迈,那感觉,谁喝谁知道啊!
美味的茶与美丽的景总是令人心向往之。走进咱们“国家级5A景区”——中国的桃花源,到那去里喝擂茶,桌上必有一钵土炉炖土鸡。红泥土炉伴温香小酒,水府阁楼望浔阳古寺,“三日同辉”映渔歌唱晚,人间烟火,世外桃源,心灵之旅,擂茶与酒入口的俯仰之间,竟似胜了那秦人。
倘是到了国家级森林公园“花岩溪”,那里的擂茶则又是另一番欣然。擂茶摆在游船上,食客荡漾水中央,鱼翔浅底、鹭舞翠屏、鸟鸣空谷,山与水与林,人与景与茶,混然成一副悠然惬意的诗画。船上的食客呢,沉浸在擂茶的清香与溪谷的清新里,早被这完全沉浸式的滋润弄得近似微醺,不由自主唱起了那首《你莫走》来。在 “我不走”的高亢低回婉转回应里,轻舟泛起小浪花,欢快着嬉笑着追赶起了连绵的丘陵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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