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潇湘·散文|豆腐花

陈永红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4-03-29 12:53:36

■陈永红

江南的十一月,暑气已尽,冬意未浓,枫红柳黛,菊艳果芳,连日秋阳高悬,恰是美好时节。

周日早上,妈妈说,“上周是你姐生日,你们都忙,也没有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昨天她和我微信电话,邀请我们今天去她家玩呢!”我一听,赶忙就答应下来,打个电话约了妹妹妹夫两人,一大家子稍微收拾一下出发了。

姐姐当年为了就近照顾父母,没有远嫁,选择了两家相隔不远的姐夫。我和妹妹则都去了离家三十里外的县城生活,每次去姐姐家,总感觉回自己家一样,分外的高兴、轻松。

出城之后,汽车行驶很平稳,速度保持在六、七十码。扑面而来的景致令人有种微醉的感觉,远山迷离,田野清旷,新种的蔬菜不时一掠而过,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对那些新绿多扫上片刻。依山傍水的农家,三三两两,晒秋的、劳作的、闲聊的,都显得那么自在,那么从容。间或有心情极好的鸡鸭牛犬,踱着小步,呼朋引伴地觅食、追戏。

姐姐家很快就到了。清茶山果一顿乱享之后,大家开始了自由活动。妈妈和姐姐在一边细细地聊着天,不时传出几分吃吃的笑声。妻子和妹妹去了外面随心所欲地散步,我和妹夫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刷着手机。姐夫和他妈妈则忙里忙外地为我们准备午餐,最辛苦的就是他们了。

姐夫的妈妈七、八十了,老人家耳聪目明,手脚麻利,性子爽直,一开口就是满满的笑意,亲切感十足。关键是每次来她都有保留节目,给我们磨豆子做豆腐花,弄得我们回回都是还没出门就期待不已了。果然,她借着从厨房出来拿菜的间隙,告诉我昨晚就浸好了两升豆子,午饭后就可以磨了。

记得每当我们吃得咂嘴咂舌的时候,她总是笑哈哈地打趣我们,你们要赶快学好我们的手艺哟,不然等我老了就没得吃了。是玩笑也是实话,在这个工业发达的时代,连洗碗都有了洗碗机,还有几个人会固守着老方子生活啊。所以,为了保持一个吃货的品位,我真心觉得,这次是要好好学习一下了。

自家种植的黄豆并没有超市里买来的那么好看,泡在山泉水里,着色或浅或暗、青中带黄的表皮松开了,原本紧抱着的豆肉露出了真容,因为水分的滋润,松松软软的,每一颗都特别饱满。要是我还能回到孩提时代,我肯定早已不屑长辈的喝止,倚紧桶沿,五指奋张,抓揉翻捧,惬意地开心一把。可惜我已回不到那个懵懂之时,只好悻悻地收回目光,作镇定自如状,申请等会加入做豆腐花的队伍。

中午的菜蔬都是姐夫家自种或附近农家所产,荤素罗列,品类繁多,配之以姐夫炖白水为靓汤、烹白菜作珍馐的神奇厨艺,那滋味之妙,足可让洪七公将其绝技降龙十八掌毫无保留地全部传授。如果是正在心心念念要减肥的人士,必定在心里想着,先吃饱了再说,不吃饱哪里有力气减肥呀。然后将深深的罪恶感转化作撑大胃袋的强大动力,呼呼作响地不断向里填充。此时此刻,我居然还能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强制按下暂停键,目的只有一个,给午后的豆腐花留点空间。

饭后稍作休息,磨豆子就开工了。磨是石磨,手推的那种,麻石为碾,硬木作柄,转动起来“呀呀”有声。两圈下来,雪白的豆汁就开始顺着石磨下到盆里,先是各自为伍的散落,随后就汇成细流,缓缓滑落,像稠稠的酸奶。我与姐夫相对而坐,各出一手执柄,一推一拉地配合着,身子一倾一仰,有点像商铺里的招财猫。脚作为承重主体,在持续的压力下,很快就有了麻木的体验,我匹夫之勇的惯性及时发作,一声不吭地继续着。可还得腾出一个手来时不时地添加豆子,我试了试,豆子总是倒在磨子的孔边,因为磨是转动的,你眼睁睁地看准了倒下去,磨孔又转开了,只得待下圈转过来时用勺再拨下去。这项工作只得交给姐夫来完成,他却是算无遗策,勺精准,不需要多费工夫。

不知道磨转了多少圈,手渐渐地使不上力来,扭来扭去的老胳膊老腿也受不住,让位给妹夫来接力。生力军上阵,磨转的速度明显提升,姐夫赶忙指点:“不能太快了,太快豆子还没磨碎就出来了!”几个人轮着换手,劳作的压力小多了,豆子桶很快见底了。豆汁快有半盆了,泛着沫儿。货真价实的豆浆,不过是生的。唉!味都不能试一下。

战场转移来到厨房,姐夫的老妈妈已经准备妥当。柴火灶上的大铁锅已洗刷干净,灶膛里火苗直窜。这时候我基本就只能袖手旁观了,忽左忽右地给他们让着工作的位置,又舍不得离开。老人家指挥着姐夫把磨好的豆汁倒进锅里,马上又去添柴了。灶边,是一碗烤熟研碎的石膏粉,这就是做豆腐花的关键物资了,成功与否全在它的一念之间。

加好柴,老人家擦擦手,将两勺石膏粉倒进事先留好的一碗豆汁里,搅匀备用。想了想,她又如法炮制了大半碗,我问她为什么。“备好。万一少了,可及时添加,如果临时再配,会做不赢!”这心思够缜密呀,我的豆腐花看来是万无一失了。

姐夫这时已洗好了一个蒸饭用的大铝锅,放在地上闪闪发亮。几个人都望着正在煮的豆汁,只等它开锅了,它却偏偏连泡都不冒。我绕到灶边,看了看火,很旺,那就耐心等吧。

一刻千年,千年一刻,豆汁开锅了。我忙不迭地充当舀手,捧起脸盆就往大铝锅倒,老人家笑着说:“你太性急了,要稍等一下,我把石膏水先洒一下。”她很细心,连铝锅壁上都洒匀了,我和姐夫相帮着把豆汁倒了下去,搅了几下,盖上盖。过了一小会儿,老人家揭开看了看,说再补点石膏水吧。她随手又洒了一点点,再紧紧地盖好。

过了几分钟,她揭开盖一看,低低地欢呼一声:“成了,成了!今天的豆腐花最好了!”我定睛一瞧,刚刚还是自由晃荡的豆汁,顷刻间凝成了豆腐,花中带水,水上浮花,水色晶莹,花质洁白,添一分则老,减一分则散,未尝其间味,先飘满屋香。

食指既动,那就开吃吧。老人家早去隔壁喊我妈妈她们来吃了,我自顾自地舀上一碗,放上白糖,拿勺一搅,来不及等它凉一下,“嘬”了一口,味蕾还没反应过来,下肚了。三五口后,我才回过味来,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好听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只嘟囔着:“好吃,好吃,真好吃!”想想当年,朱元璋吃了一碗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那只能遗憾地表明,他根本没机会尝到这个豆腐花啊!眼球转到之处,妹妹她们也放下了平时的斯文模样,正在大快朵颐。

一大锅被我们吃去大半,至于每人添了几次,请恕没有统计了。剩下的,姐夫用块白布包起来,用锅盖压上,沥水成形,晚上又有美味的煎豆腐入喉了。

返程的路上,暮色半合,苍茫四野,我想起了姐夫的老母亲,接着又想起了豆子,“这豆腐、豆腐花当初是谁做出来的呢?一粒毫不起眼的黄豆,几经磨砺怎么就成了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了!”

责编:李礼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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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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