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陈雪梅

隆冬一进入腊月,妈妈就会忙起来。忙着烘腊肉、灌香肠、蒸甜酒、晒米子、做豆腐丸子,打糍粑、炒米熬糖,每天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忙得脚不沾地。二姐在视频中说:“小时候是我们小孩子盼过年,盼着穿新衣,盼着有好吃,盼着走亲戚。现在是老娘老伢天天数着指头盼过年,他们老早就在准备年货,土换杂了,说要等你们过年回来吃。你们看咯,今天做柚子糖,正在煮糖汁呢。”

柚子清香、凉润,营养丰富,富含胡萝卜素以及多种矿物质。麦芽糖味甘性温,润肺止咳、健脾养胃,有润肠通便的食用疗效。柚子与麦芽糖完美结合,煮成的柚子糖具有理气化痰,止咳生津,清热润肺,对咽喉嘶哑,滋养肠胃、慢性支气管炎的久咳和燥咳均有改善作用,食用价值很高。每当家中有人感冒咳嗽,或过年时荤腥烟酒过多造成咽喉不适,多吃些柚子糖,或把柚子糖加水煮成柚子茶,当茶饮,症状都会好转。因此妈妈每年都会煮上一大锅柚子糖。

腊月里妈妈开始做柚子糖,也意味着,年越来越近了。

每年柚子成熟的季节,妈妈总会用心收集很多皮肉厚实、饱满的柚子皮。街坊邻居、亲朋好友、水果店里的阿姨,知道妈妈每年有做柚子糖的习惯,也会主动把上好的柚子皮留着送过来。收集来的柚子皮,妈妈用刀剔除表层黄皮,将瓜瓤切成均匀的长条状,置于阳光下反复晒干后储存待用。待到腊月时,晴好的天气,母亲会提前量出一些小麦,清水泡一夜后用簸箕平铺沥干,盖上毛巾置于阴凉处,每日里浇一遍水,五六日后,麦子须根雪白饱胀,芽尖长出嫩嫩黄黄的一层青苗,走近时能闻到一股带着春天青草气息的麦香,这时就可以熬麦芽糖了。

熬糖这一日,天蒙蒙亮时父母亲就会轻手轻脚起床,用灶屋的那一口大铁锅慢火细熬糯米粥。糯米是提前一晚泡好的,土灶里的柴火“噼哩啪啦”红旺旺的烧起来,粥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翻腾,烟囱炊烟袅袅,飘飘荡荡漫过瓦背,漫过白雾升腾的池塘,漫过霜露皑皑的橘林、枯萎萧瑟的茅芦荡和青绿绿的菜园,与晨雾缠绵萦绕。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在光秃秃的枝头唱着欢快的歌,一群老母鸡在稻草堆中“咯咯咯咯”交头接耳,用爪子扒拉觅食。这是寻常的冬日清晨,人间烟火处,年味渐浓时。因为忙碌,小院热气腾腾。

粥好后,反复搅动放凉,把麦芽洗净切碎和糯米粥充分融合在一起,这时灶糛里的火只能用闷温的火星,让麦芽和糯米粥慢慢发酵分解成糖,接下来就是过滤糖汁。另一边,晒干后的柚子皮泡开清洗干净,清水浸泡一会,再挤出水分沥干捞出,反复多次,直到柚子皮透明无涩味,然后倒入糖汁中熬煮。为了不让黏稠的糖汁粘锅,柚子皮均匀受热,母亲手握锅铲,不停搅拌,让柚子皮吸饱糖分。这个时候灶糛里的火要不大不小,慢火细熬,几个小时后渐渐收干水分,柚子皮变得澄黄透明,块块晶莹剔透,入口甜而不腻,清香劲道,口舌生津。

熬煮柚子糖工序繁琐,从准备到成型至少需七八日功夫。煮糖的这一日从早晨的四五点,需守到晚上的十一二点,慢火细熬,火候精准,工序连贯。这也是妈妈做的柚子糖色泽鲜亮、好吃又营养的诀窍。多年的相濡以沫,纯手工制作这些“土年货”让父母亲有一种无需明言的默契,每一道工序他们互相合作,行云流水。一个眼神都能懂得彼此下一步的动作和心思。他们也在这样的制作中对食物倾注父母炙热的爱意和期许,传承着传统美食赋予的文化、精粹、幸福和意义。在守望中等待孩子们归来,看到我们品尝到家乡的味道时,露出开心又欣慰的笑脸。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九十月的天气,家里猪栏中的老母猪急需配种,母亲托信请了月华村家中养有配种猪的廖佬倌牵了来。当时乡村中普遍缺鸡少蛋,物质匮缺,家中无甚可待客的好茶点。母亲爬上阁楼,从坛子中舀出一海碗煮柚子糖剩下的糖汁招呼廖佬倌。那糖汁色泽晶莹,黏稠香甜,一大海碗糖汁廖佬倌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不剩,尔后一脸心满意足。后来,他在乡间村道,田间地头只要一遇上母亲,就问:“陈家娘子,你屋那头母猪若要配种你招呼一声,我不收钱,就好一口你家的柚子糖,你煮的糖太好呷了,想起都流口水。而且呷哒你的糖后,我支气管炎都好久冇犯了。”

去年,在永州工作的三姐携好朋友良子去桂林接父母回祁阳乡下办事,完了后又送父母从祁阳返回桂林。好客的母亲感念良子来回奔波辛苦,送了好些自己亲手做的柚子糖、麻糖、糍粑给她。三姐说良子在尝到柚子糖的那一刻,突然热泪盈眶,她紧紧地抱着母亲喊“妈妈”,说,“我也是您的女儿,我好多年没有吃到这种传统的‘妈妈味道’的食物了,太幸福了!”。一口柚子糖,味蕾上的记忆,让良子想起了远在天国的妈妈。

如今物质丰富,各种吃食商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父母亲日渐年老,背驼眼花,每当过年我们心疼他们操劳,手工制作的“土换杂”“土年货”工序繁琐,太费时费力,让他们不要做了。妈妈总是说:“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做的真材实料?过年就是要热热闹闹,要把传统美食一代一代传下去。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要让你们感受到家的温暖,有家可归,有念头可盼,有好吃的在等”。

质朴的妈妈,用行动告诉我们,奔波一年,心安处是吾乡,过年回家的意义。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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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杨又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