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娭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3-09-19 18:08:26

谭安宇

首先释题,娭毑乃吾老家长沙祖母之谓也。老人家生于1903年农历十月十九,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光绪手里”的,逝于1989年1月27日。其将近86年的漫长人生有些一言难尽,以致她“走”后34年间,我一直为如何写她颇费踌躇。今年正逢老人家120岁冥诞,我不能再犹疑了!

她虽然是清朝末年生人,却有一个不算很俗的名字——彭桂英,出生于深秋嘛,而不是有姓无名的谭彭氏。长的什么样子?反正有位邻居初见她中年时的黑白照片如此反应:“哎哟,你家娭毑年轻时候肯定……”,接着就是“啧啧”两声。娭毑祖祖辈辈世居水陆洲,现在一般称作橘子洲头。她愿意嫁给我爷爷(按我老家习惯则称嗲嗲),一个从茶陵“北漂”到长沙的穷小子,主要是想脱离水陆洲极为恶劣的生存环境。要知道,当时的水陆洲与现在作为国家5A极景区的橘子洲头可是有天壤之别。由于没有防洪设施,极易遭受涝灾。让被“淹怕了”的娭毑始料未及的是,N多年后她还要面对相同的麻烦,这里先按下不表。

她嫁入我们老谭家不到30年就守寡,且一守就是40多年。前20多年她是怎样操持一个有八个子女之庞大家庭的家务,由于年代过于久远,详细情况已不可考。

1950年代初,她随考上铁路的父亲一起来衡阳定居,同时还把两个最小的子女,我的满姑和满叔带了过来。从此,她便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谭娭毑”。“谭娭毑”与“谭娭毑家的”不久之后就具有了“品牌效应”。

一些家庭内部闹矛盾了,找谭娭毑评理去;一些家庭的孩子不好好读书,家长往往这样训斥:“怎么不学谭娭毑家孩子的样?”。这主要是因为我们老谭家在娭毑掌控下为人正派,家风颇佳。一次,我家所在居民小组中发生了一件颇为蹊跷的自残案,公安介入后都一头雾水。深刻洞悉自残者家庭矛盾的娭毑秉持公正立场,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最终使案子被迅速侦破。

记得少不更事的我后来还跟一个有小偷小摸“癖好”的小混混邻居短暂“混”过一段时间,觉察到危险的娭毑非常焦虑,虽然说不出什么近墨者黑这样的话语,但她仍然足够沉着冷静:“我们家现在只算‘半个’了,这时候要特别注意自己的名誉啊,千万不要让别人在背后说谭娭毑家的孙子跟某某品行不好的人混在一起啊”。循循善诱的话尽管说的“不轻不重”,但却及时有效地劝阻了我交友不慎的行为。

娭毑“抓家风建设”很有一套,同时也把勤俭持家“发挥”到了极致,一个关于兴由节俭败由奢的故事我听她说过多次。大意是一户人家嫁女,一个看热闹的乞丐看着极奢侈的陪嫁幽幽地说了一句:阔气是阔气,只是比当年我老婆的陪嫁少了一把嗑瓜子的金锤子。那户人家听后立马撤回了一半陪嫁。她是这样从故事中吸取教训的:掉地下的每一粒米饭都要捡起吹一口上面粘的灰尘然后吃掉;家里只到我姐姐上学了才开始用电灯。这些举动对我的潜移默化非常深远,以致现在我还被某些人目为“悭吝”。

她教训不听话儿孙的方式也是严酷的,信奉“三句好话顶不得一棒棒”,喜欢用竹扫把打人并称是“请”人吃“笋子炒肉”!但有次我因顶撞父亲被“请”吃“笋子炒肉”后,她又对我宽慰有加,并开导我对长辈要“驯”。她还很会“察言观色”,只要嘴馋的孙辈瞄一眼放零食的地方,或者最多还咽咽口水,她便能心领神会,很快拿出零食让你一饱口福。这时候,她简直就像是学过心理学似的 。

其实娭毑是一字不识的文盲。但她却是我这个早慧孩童(娭毑说我三岁左右就能拿粉笔在地上写不少字)多方面的启蒙老师。“病从口入”“寒从脚起”是她教给我的生活常识,至今对我仍有保健意义.我这个没有一天农村生活经验的人现在熟悉不少农谚也得益于娭毑的传授,什么“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春分秋分,昼夜平分”“天发黄,雨澹澹”等等,她张口就来。

更令人称奇的是,娭毑没上过一天学,却能背诵《三字经》《增广贤文》中的很多名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是她诲人不倦的“劝学篇”,“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则是她帮助我建立起的价值观。但娭毑也是很不讲科学的。我们几个孙辈年幼时如果生病了,她总是不让去正规医院诊治,而是统统当“疳积”医,迷信民间偏方秘方,好几次都差点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也许是贫苦出身使然,娭毑深具居安思危意识。尽管我们的家境还算过得去,但家里总是用大缸囤米,大桶囤油,按她的习惯用语就是“陈陈压陈陈”,这一习惯也“遗传”到了我身上,家里囤米的大缸直到前年第二次搬家时才送给了一位也很“小气”的邻居。

娭毑还与洪水顽强抗争了大半辈子。年幼时在长沙水陆洲自不待言。1970年代,已年逾古稀的她没想到又与洪水狭路相逢。当时,紧邻我家建起了一栋新楼房,破坏了我家原有的排水管道。每逢暴雨家里就有被淹之虞。而一双小脚的娭毑总能颤颤巍巍地“战斗”在抗洪第一线,竭尽全力用脸盆、水桶等容器和我们一起排水。

在严防死守的间隙,她还很轻松地说过一个洪水“帮”她洗刷冤屈的故事。那还是她即将出嫁之时的事。一个邻居的一对金耳环不见了,怀疑是她偷了去做嫁妆,便成天在她身边指桑骂槐,但娭毑始终不动声色,直到洪水将耳环从犄角旮旯里冲出来。真相大白之际,娭毑才狠狠地回敬了那个邻居一顿。由此观之,娭毑还是蛮“厉害”的。

但她也有“软弱”的一面,我家住平房的时候,家门口种有一颗葡萄树,每年挂果的时候,脾气不太好的父亲总要与偷摘葡萄的人发生一两次口角。为息事宁人,娭毑竟用开水把葡萄树烫死了。她说服父亲的理由是:你与人争吵怄气是小事,那些不自觉的人爬葡萄架摘葡萄如果摔坏了可是大事。瞧,她还挺为小偷着想!

娭毑虽然没有一点文化,但口中居然时不时能冒出一些“金句”“ 退水不怕瓢泼雨,涨水不怕火烧天”“ 火要空心,人要忠心。”诸如此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斗米养恩人,担米养仇人.短短十个字虽然与“帮人帮到底”的绝对性在理念上似乎有所抵牾,但我经过一次“亲测”后,觉得这句话确实蕴含了欲壑难填、适可而止、过犹不及等等的辩证色彩和人生况味。娭毑此时在我眼中简直就是一位哲人!

娭毑在世时,她的生日是家族中最盛大的节日。毋庸讳言,在早年也是容易触发一个尚未分家的大家族中各种矛盾的时刻。然而,无论亲戚间闹到什么程度,只要他们意识到破坏了“节日”气氛,便会立马一起向不怒自威的娭毑道歉,有时甚至还跪地磕头!哦,我们每一个大家族乃至整个民族之所以和谐融洽、生生不息,不正是靠这种人格力量维系的吗?!

娭毑“走”后,再也没有一种凝聚力能让我们这个大家族欢聚一堂矣。

娭毑出殡那天,尽管恰逢农历小年,但在灵堂到墓地近两公里的路边,沿途每家每户都设置了路祭,要知道,他们与娭毑可都是素不相识的啊!因为娭毑并没有埋在已不复存在的谭家祖山,而是葬在我三伯母故乡的一块土地里。这算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吗?面对此情此景,刹那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崇高的情感激荡在心头,一股虔诚的力量促使我不由自主地屈下双膝,向路祭的乡亲们,同时也向我一言难尽的,但绝对是值得尊敬的娭毑一一拜谢……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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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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