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南·亲人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3-05-11 16:53:29

黄诚

5月2日中午,开车从湖南穿过南岭山脉的我,站在了南国小城仁化的街头。我深深地伸了一个懒腰,认真地呼吸着这岭南的风,仔细地感受这座我第一次到达的小城的一切。

这儿确实是小城,县城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但城市文明指数却很高。一眼望去,大街小巷看不到一点垃圾,给人一种干净舒爽的感觉。

顺着街道抬头看向家的方向,路牌上“长沙413公里”的字样很是打眼。400多公里,这是一个不很远也不很近的距离。

马路对面,一棵巨大的樟树引起了我的兴趣。走过去,却发现它原来是长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经过主人允许后,从大门进去,发现这棵树比想象中的大多了,树干简直占满了整个院子。这么大的树,依旧枝繁叶茂,让人啧啧称奇。更让人心感奇特的是,大树的主干和枝条上,寄生着大大小小的各种植物,其中最大的是一棵榕树,它的根系已经扎进了樟树的身体里,也长得生机勃勃。正忙着给这棵古樟树拍照,志叔在马路对面的酒店打来电话:菜已上桌,该吃饭了。

志叔是我堂叔,是细公公的大儿子。他大学毕业后,先在郴州工作过几年,然后就越过南岭,一直在韶关市下辖的仁化县工作生活。早些天,志叔传来喜讯,女儿黄照5月3日结婚。这显然是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一大喜事,在爸爸的号召下,我们组织了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挺进仁化,一起来见证志叔志婶和黄照的高光时刻,共同分享他们的喜悦。

我爷爷有兄弟姊妹四人,他和细公公两人是男丁。细公公生了儿女五人,两男三女。他们这一家子命运多舛,1993年、1997年细奶奶和细公公先后染疾而逝;2004年,他们的小儿子林光、高大帅气的光叔,竟在如日中天时因意外去世;后来,他们的大女儿林英、二女儿林阳都在五十出头时因病去世,让人不免唏嘘。

据我爸爸说,当年志叔还在求学时,细公公对他要求极高极严,一旦读书不发狠,就会拳脚上身,打骂交加,有一次还拖志叔到祖坟前,要给他喂干牛粪吃。牛粪当然是没有喂,但细公公教子之严,可见一斑。

那时的高考真的像走独木桥,录取率非常低。而志叔,是我们这个只有五十几口人的生产队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细公公的野蛮家教与志叔的勤奋努力,共同成就了这一破天荒的大事。在志叔之后,生产队又出了几位大学生,包括我这个中专生在内,都成了乡邻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这其中,志叔这只领头羊应该是起了一定作用的。

大学毕业后,志叔分配到了郴州一家水泥厂工作,顺理成章成了我们生产队里第一个领固定工资的人。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水泥厂破产改制,被买断的志叔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另谋生路,他们拖着行李,一路往南,越过南岭的重重山峦,来到了仁化这座小城,并且一直扎根在这里。

那些年,我正挣扎在求学路上,我只知道志叔夫妻在广东韶关工作,在我心目中,他就是那种风风光光、底气十足、“衣锦还乡”的高大形象。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历练到了生活的捶打、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之后,我才猛然醒悟到一个事实:当年刚从象牙塔里走出、初涉人世、生性内向、不善交往的志叔,在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异乡,要逐渐站稳自己的脚跟,要组建自己的家庭,要撑起那一方天空,要养育自己的儿女,是多么艰难,多么不容易。

而且,当多年后他工作的第二家单位仁化水泥厂也面临破产改制时,志叔又成为了失业者。他需要从头开始,去适应社会,去寻找工作,去养家糊口。这当中,志叔与志婶,经历过多少无奈,多少孤独,多少无助?

我还隐隐约约知道一个事实,当年志叔的弟弟林光从遥远的吉林拖家带口来到广东,是志叔给予了经济上的支持。然而,造化弄人,才到广东没多久的光叔,竟然惨死于一场意外。为了处理光叔的后事,为了与相关责任方打那场马拉松式的官司,为了照顾光叔留下的孩子,作为胞兄,志叔承受了心理上、精神上、经济上的巨大压力。这当中,他经历了多少困顿,多少痛苦,多少悲伤?

山一程,水一程。在志叔扎根仁化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我陪着包括父母在内的一众亲人,循着志叔的足迹,来到了这座南国小城。我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街,这里的人,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一个声音:

那些年,二十出头的志叔夫妇来到这里,面对那么多的困难,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怎么挺过来的?

我回过头来,看着志叔正热情地安排我们的中餐,他手里举着一支桂林的三花酒,眼睛里的激动和兴奋,穿透过那厚厚的眼镜片,感染着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5月2日晚,仁化县城锦江畔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三十年来,志叔经历过多少的“佳节”,多少次思念过远在湘中小山村的亲人?带着竹头仑男人隐忍而好强特质的志叔,肯定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答案。

唯有此时此刻,在这个亲人团聚的美好时刻,他把这种日积月累的思念,揉在张口就来的家乡土话里,融在手上的那一杯杯酒里,化在有关老家有关故乡的每一个话题里。

三十年来,我们是第一次这样相聚。在长长的岁月里,志叔把自己的孤独和思念埋在心底,把奋斗和坚强放在心里,把责任和担当举在头顶。在长长的岁月里,家乡和亲人亏欠志叔一份嘘寒问暖的关心,一份设身处地地理解,一个贴心温暖的怀抱。

志叔就像是老家竹头仑生产的一颗种子,被遗忘在南岭之南的这个地方,独自生根,孤独成长,不声不响地开花、结果。在这过程中,老家并没有继续补给营养,提供支持,只是在若有若无的感知中,靠血脉的力量在关照着彼此。

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经过时光的磨合,志叔志婶他们一家,早就成了仁化这个小城的一部分。而他们的女儿黄照、儿子黄晗,已经是地地道道的仁化人。他们不会讲家乡话,甚至听不懂家乡话。

黄照,黄晗,我的堂妹、堂弟,是否知道在湘中腹地有那么一个小山村,是他们祖父母的埋骨地,是他们父亲的出生地、成长地,是他们命中早已注定的老家?

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移越少年。我上一次看到堂妹黄照,还是在1997年的下半年。那时,细公公去世,志叔带着两岁多的她回老家奔丧。活泼伶俐的她,当时已经会背好多首古诗,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弹指一挥间,25年过去,第二次见到这个当年的小不点儿,已是嫁为他人妇之时了。

叔最近一次回老家,是在4年前我弟弟意外去世之时,他专程回来参与处理我弟弟的后事。志叔的父母离去已久,老宅早已夷为平地,他自己也周旋于事业、生活、家庭之间,虽然只相隔400多公里的路程,但他回一趟老家,却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在地理上,是那道高高的南岭山脉隔阻了我们的脚步;在心灵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影响了我们的交流。

志叔把细公公细奶奶的遗像带去了广东,却把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埋在了心底。

席间,欢声笑语,高潮不断。父亲和他的兄弟们喝,我和我的兄弟们喝。两代人,两个圈子,保持着各自的平衡,维系其间的是一种叫作骨肉亲情的东西。

饭毕,我把25年多没见面、明天就要出嫁的堂妹黄照唤到一旁,和她说说悄悄话。我对她有基本的了解,而我于她,事实上近似于一个陌生人。

我说,照照,我爸爸是我爷爷的长子,你爸爸是你爷爷的长子,他们堂兄弟5人,只有两个女儿,而你是其中之一,所以在我们大家庭中,你分量很重,格外珍贵。我以前就看过你的绘画作品,优秀的你能够用自己的专长撑起一片天空,看到你的成长,作为大哥,我很开心;明天就是你出嫁的日子了,能够见证你的婚礼,感受你的幸福,我们也很开心。

她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我的身边,认真地听着我说话,还不时地笑着,点着头。没有想象中的陌生与隔阂,此时的她,就像一个熟悉已久的小妹妹。

我看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这张漂亮的脸庞上,烙着老家竹头仑的印迹,尤其是那只鼻子,像极了我们大家庭的每一个人的鼻子。

我说,照照,你要永远感恩你的父母。你父母属于漂在广东、漂在仁化的一代,在举目无亲的这片土地上,他们能够扎下根来,组建家庭,把你和弟弟养大,他们很伟大,他们比寻常人承受了更多,付出了更多。你和你的老公,要永远感恩他们,照顾他们,回报他们。

我说,照照,老家永远是你们的根。在湖南双峰,有一处美丽的小山村,那里山清水秀,那里地灵人杰。虽然你们的老屋已经不存在了,但那一片土地,那一片山水,埋葬着你的爷爷奶奶,养育了你的父亲,那里永远值得你们牵挂、怀念。

我说,照照,老家的亲人们永远是你们坚强的后盾。这次得知你结婚的消息,你大伯父也就是我的爸爸,高兴得几夜睡不好觉。积极发动亲人们、安排车辆组队来广东,来为你送亲,为你的婚礼助兴、喝彩。我们平时虽然联系很少,山山水水能隔阻我们的脚步,但隔阻不了我们的骨肉亲情。我们要让大家明白,你的娘家,不只有你的父母,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

说着说着,我感觉我的眼眶湿润了,不知是喝高了酒,还是这岭南的风迷了我的眼。

5月2日晚,亲友团在志叔家

堂妹的婚礼,简单、气派而周全。按照老家的习俗,我们来这里的亲人,每家派出一人去送亲。我家派我妈妈当代表。早晨6点,送亲的亲人从宾馆出发,前往志叔家。新郎带领的接亲队伍在7点多到了,年轻人上演了他们的“节目”后,新郎新娘向志叔志婶敬茶鞠躬,然后出发,照照正式出嫁了。到了韶关男方家,拜过祖宗,见过父母,堂妹就正式成为了罗家的一员了。

5月3日上午,黄照出嫁前,我妈妈受托对新人讲几句

正式出发前,女儿女婿向志叔志婶敬茶

在酒店的婚礼时间不长,二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吧。先是播放一段简短的VCR,记录新郎新娘一路走来的经历;然后新郎新娘携手走上幸福舞台,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互相宣读爱情誓言;再邀请双方父母上台,与新人共同举杯敬谢全场宾朋;最后是新郎新娘走到场地中央,以宾客为背景合影,之后携手离场,走向幸福殿堂。

婚礼现场,爱的表白简单唯美的婚礼风格,省却了很多繁琐的礼节,让我们大开眼界。长辈们还悄悄地备了见面礼,准备像老家那样,在“见礼”的环节作为“礼性”送给新郎新娘,结果这些环节都没有安排。

志叔志婶一直在婚礼现场忙碌着。志叔穿着一身西装,志婶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他们周身洋溢着幸福和喜悦,完全没有岁月带给他们的沧桑感。吃了半生的苦、受了半生的累,今天他们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幸福地、骄傲地、安心地享受女儿女婿对他们的孝敬,感受全场亲朋对他们的关注。

婚礼现场,一对新人与双方父母共同举杯,敬谢所有宾朋

出走半生,志叔已不再是少年。然而,这个当年只身闯荡南方的少年,活出了他独有的精彩,现在,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

婚礼再热闹,酒席再丰富,也有散场的时候。宾客们都纷纷离席了,我们还站在偌大的婚礼大厅里,不停地聊天,聊天,聊天,聊婚礼的盛况,聊家里的境况,说过去的故事,说未来的打算……

总之,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更好。

踏上返程,一路向北。汽车又在接连穿越南岭山脉那一个接一个的隧道。南岭虽高,但高速公路直接穿透而过,再高的山也变成了坦途,再远的路也不再遥远。

回到双峰后,微信上收到了堂妹黄照发来的话:

“我爸他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直男,但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撑起我们整个家庭 ,每年过年都说想回老家看看,提到回老家,他眼里是有泪花的。”

“在外头苦了累了,他也没给家里说过太多,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个磁带机,我爸在外工作,带回来都是打工歌曲的磁带,从小我就听过‘离家的孩子流浪在外边’的歌曲。”

“这次你们的到来,他真的非常开心。以后逢年过节咱多走动、多联系,虽然多年未见,血缘关系总有神奇的化学作用,一见如故……”

我一字一句地念着照照的这些话,念着念着,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起来。

△古樟树上,被砍断了根系的榕树

在模糊的眼眸上,又浮现出我初到仁化时看到的那棵古樟树,樟树上,寄生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其中有一棵榕树,把根深深地扎进了樟树身体,和樟树融为了一体。主人为了防止榕树长得太快,把榕树的根全部砍断,然而,这棵榕树一直欣欣向荣。

这是一颗随风飘荡的种子,落在古樟树上,没有成长的土壤,只有无尽的风雨,在贫瘠而恶劣的环境中,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扎下了根,欣欣然地长出了芽,并且挺直了腰杆,壮硕了身体,开枝散叶,生机勃勃,成为了这个世界一道靓丽的风景。

而且,就算骨头被砍断了,他们的筋还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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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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