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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湖南客户端 2022-10-18 16:31:12
最后一碗黄豆
王琼华
这是我听来的一个故事——
爷爷是个染布的。在镇子西头，他17岁那年唰唰地架起了好几口大染锅。爷爷这吃饭手艺是“偷”来的，他从小喜欢跑进一家大染坊找老板的儿子斗蛐蛐。老板的儿子跟私塾先生念书时，他只好蹲在一侧，两眼愣愣盯着那热气腾腾的大染锅。他蹲着看染布时，嘴巴一直在嚼动，过一会儿他就从兜里摸出几颗炒熟的黄豆塞进嘴巴里。只是这一蹲常常一两个时辰，染布师傅还讥笑爷爷傻呆呆的。当爷爷染出第一锅布时，人家才知道爷爷不傻也不呆。
那年，爷爷家遭了大灾，他才架起那几口大锅开始跟人染布。开业那天，镇子里所有人都听到爷爷一边敲铜锣一边喊话，开张头半个月染布不收钱，染坏了一赔二。他没钱请帮工，自己把麻绳往肚子上用力一勒，一把黄豆往嘴巴里一塞，一边嚼着黄豆，一边搅动大染锅。当他嚼完三四把黄豆时，那青得锃亮的布就染成了。
后来，那家大染坊被爷爷挤垮了。没过半月，爷爷嚼着黄豆把那几口锅搬进了大染坊。嚼着一把又一把黄豆，爷爷兜里越来越有钱。有了钱，除了每天多嚼几把黄豆，还娶了奶奶。迎亲那天，他喝了好多酒，醉了。进洞房时还绊了一脚，兜里的黄豆全撒在地上。后来，爷爷跟我讲这事时，他还叹气，心想：这一绊，是个不好的兆头;要不，这后半辈子也不会活得这样磕磕绊绊。
其实，他是生我父亲的气。
爷爷曾跟我说：“你父亲是一个‘倒钱筒’。”爷爷只生了我父亲一个孩子，奶奶对父亲惯得很娇贵。父亲才10岁，就开始进烟馆;没钱，就赊账。烟馆老板拿着赊账本来讨钱时，爷爷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好像进了“窑子”。“窑子”是什么好东西呢?爷爷“呸呸呸”把嘴巴里嚼得半碎的黄豆统统吐了出来，说那是用好多好多银子也填不满的一个“窟窿眼儿”。我10岁那年，大染坊被抵了赌债。都是父亲惹的祸。
搬出大染坊时，爷爷掏出一把又一把黄豆。他这回没有把黄豆塞进嘴巴，而是把黄豆沿路撒在地上。
晚上，爷爷突然把我拉到跟前，指指桌上一只碗说：“这辈子只剩下这一碗黄豆了。”
我一看，那一碗黄豆炒得金灿灿的。
他说：“爷爷把这碗黄豆装进肚皮里。孩子，在你没办法活下去时，再从爷爷肚皮里掏几颗。”
我愣愣的：“爷爷你不怕痛吗?”
他叹着气说：“好孙子，你心疼爷爷的话，一辈子也别把爷爷拖出来开膛破肚。”听了这话，我还是愣着。
第二天早晨，爷爷死了。整整两天两夜，父亲雇了好几个人把小院子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瓦背也掀掉了，还是没找到那几坨金子。爷爷下葬时，父亲已经疯了。
后来，一个金匠跟我说爷爷的确有几坨金子。不过，他临死前偷偷地让金匠把几坨金子打成了一颗颗金珠子。
我才蓦然明白，爷爷最后吃的那碗不是黄豆，而是金子。他舍命就是为了给我留下一笔活命钱。
听完这个故事，我唏嘘许久，问：“金子后来取出来了吗?”
对方摇摇头说，要是开了棺，爷爷肚子里有再多的金子也会花光，更不可能拥有今天这个“著名企业家”的头衔。当然，他也不想让子孙重复父亲的悲剧，一定会在咽气前立下遗嘱把几家公司所赚的钱统统捐给慈善机构。至于爷爷肚子里的“黄豆”，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了。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把爷爷的坟头削平了……
【作者简介】
王琼华，笔名王京，湖南郴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发表作品800万字，出版个人作品集28部。
责编：廖慧文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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