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真想回乡过大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2-02-25 11:26:20

真想回乡过大年

蒋集政

掐指算来,已经五年没有回农村老家过年了。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老家在湘南的一个山村,贫穷是少儿时期最根深蒂固的记忆。我们家人多劳力少,缺衣少食是生活常态,一年难见几餐荤腥,只有大年除夕才能美美地吃上一顿猪肉加大米饭。于是,过年便成为孩提时代从年头到年尾的期盼。

小时候过年,杀年猪无疑是最有仪式感的。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喂猪,最高兴的是杀年猪时吃“血汤肉”。或许因为贫穷,乡里人家一年难得请人吃饭喝酒,杀年猪时便请乡亲近邻吃顿“血汤肉”。将年猪宰杀、剃毛、洗净、开膛破肚后,第一件事就是煮“血汤肉”。做“血汤肉”,有两个部位是不可缺少的,分别是猪被宰杀时脖子上“杀口”周边的一圈肉、猪尾巴被剜掉后“尾节”周边的一圈肉,当然,还会加入一些猪头肉、猪肝、猪血之类,一锅煮了,味道特别鲜美。待“血汤肉”吃得差不多了,在“血汤”中再放入一些清煮萝卜丝,吃起来又甜又脆又爽口。

做年糕也是过年必不可少的,老家称作“打糍粑”。将糯米蒸熟,取适量的熟糯米放入石头凿成的“耙炕”里,然后两个壮劳力各持一个棒椎,你一锤我一锤,将熟糯米碾压黏结成一个糯米团,再手工分成一个个小糯米团,再压成圆圆的糯米饼,这便是糯米糍粑——年糕了。老家有一种专门做年糕的木质盒子,盒底雕有各种不同的图案,我们称作为“印盒”,将压成圆圆的扁扁的糯米粑粑放在印盒里,压实后再反面翻放在簸箕里或者门板上晾干变硬,特别地圆实美观。正月里到亲戚家拜年,可以不提糖果肉菜,但年糕是必须要提上几个的。

对小孩子来说,过年更意味着能够穿新衣。我家兄弟姊妹多,小时候家里特别贫穷,不要说到供销社买布需要布票,就算有布票也没有钱买,只有等到过年,爸妈才想方设法给我们小孩子做一套新衣服。这套新衣服,搭配着以前的缝缝补补的并不合身的旧衣服,要从年头穿到年尾。正月初一吃完早饭,我们便兴高采烈地穿上新衣服,与全村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走家串户去拜年,其实就是讨要拜年礼物,收到最多的礼物无非是干红薯片、爆玉米花之类,条件好的人家,会给每个孩子一颗“纸包糖”,我们便宝贝得什么似的,藏在衣袋里舍不得吃,有时候拆开包糖纸拿出来看一看,放在嘴里舔一舔,又重新包好放回衣袋里,直到糖粒子软了,粘在包糖纸上扯都不容易扯下来,才万般不舍地吃掉……

南方地区一般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腊月最后一天过大年。而我老家过年的风俗很特别,大年小年是连着过的,大年的前一天是小年。我问父亲何故,父亲告诉我,本来我们家乡每年只有一个大年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离我们家乡不远的一个大村庄——吕家庄,一位吕姓读书人因为家贫没钱买肉过年,便到附近的肉铺想赊点肉,此时肉铺老板有事外出,肉铺伙计便自作主张将剩下了半片猪头赊给了他。读书人提着半片猪头高高兴兴回到家,洗净剁碎就下了锅。不料肉铺老板归来后,将肉铺伙计一顿臭骂,硬逼着伙计到吕姓读书人家里将已下锅的半片猪头提了回去。吕姓读书人慨叹:“赊半猪头过大年,只因无钱又收还。待到来年时运转,一年过他两个年。”后来吕姓读书人高中举人,便在每年的大年之前增加一个小年,周边近亲乡邻仿照而行。无怪乎这种过年风俗只在我家乡方圆不远的范围内流行。

大年小年隔开过也好,接着过也罢,反正过年是喜事、是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平常难得有肉吃,过年时父母会尽量让我们饱吃一顿。我们兄弟几个都喜欢吃肉,特别喜欢肥肉,在那缺少“油水”的年代,肥肉油分重,更有肉味。爸妈也愿意让我们吃肥肉,因为肥肉更能让人吃腻。但不知是谁的“发明”——当吃肉感觉有些腻时,舀一勺清水喝了,又能继续接着吃。有一年过年,大弟为多吃肉,大冬天里冷水喝多了(小时候家里是不烧开水喝的),肉还没有消化便呕吐起来——等于白吃了!此事成为许多年后我们家里的趣闻笑谈。

或许是少儿时家里太穷、生活太苦,猪肉一直没有吃够的缘故,所有荤菜中,我始终对猪肉情有独钟,不管是鲜肉、冻肉、腊肉,我都喜欢。记得在县城上高中时,过年前三天学校才放假,回到家里,正值各家各户杀年猪,因为一年没几天在家里,族亲乡邻杀年猪便都邀请我去吃“血汤肉”。正是能吃能睡消化快的年龄,难得这样的机会,哪有拒绝之理?有一天我接连吃了五顿“血汤肉”,居然没有吃撑,更没有感到吃腻。

小时候过年,很少蒸肉、扣肉、炖肉,因为猪肉经过蒸、扣、炖,肥肉的油分就会透到汤里,同样分量的肉,不仅看起来变得少了,而且“不经吃”。直到我参加工作后,经济条件稍有改善,我们家过年才开始炖肉。肥肉炖得糜烂后,融融的、软软的,放进嘴里,不用嚼,一口就能吞下去,肉过喉咙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的享受。若干年后,我调入省城工作,某一天几位老乡到建湘南路天心阁公园对面的一个小饭店吃饭,或许是早过了正餐时间,确实很饿了,那顿饭我一个人吃了两份小钵子扣肉。

千里盼团圆,欢喜过大年,是中国人历久弥新的传统。结婚成家之前,每年都回老家过年。老家的风俗,大年除夕夜有“照岁”“辞年”的习惯。所谓“照岁”,就是除夕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再穷再困难的家庭,除夕夜灯火也要亮到午夜以后。所谓“辞年”,就是吃过年夜饭,年轻男人们便开始串门,到家族中年龄最大、辈分最长的老人家去“辞年”。此时,许多人家里的锅还是热的,酒菜是现成的,于是又张罗着上菜斟酒,开怀畅饮;喝了一家喝二家,往往喝到凌晨三四点后才回家,有时候甚至喝到天亮。

大年初一更热闹,早饭过后便开始串门拜年。拜年分为两个群体,一个群体是小孩们,每家每户给前来拜年的孩子们散发零食;另一个群体是成年男人们,已年轻人为主,依然是从家族中年龄最大、辈分最长的老人家开始,拜年只是形式,核心的内容是喝酒。一个村就那么大,往往是串着串着,这波人与那波人就会合到一起了,队伍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特别是像我这样在外面工作的人,一年难得见面,父老乡亲们都希望上自己家喝一杯。一天下来,深夜回家时几乎喝了全村大半人家,都记不清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菜……

参加工作后,仅靠工资收入,既要供自己生活开销,又要供弟弟上学,偶尔还要接济家里,一直入不敷出,直到调入省城工作的第三年,过年时终于有了近千元的“巨款”,第一次感觉到也是“有钱人”。回到家,我问父亲全村有多少七十岁以上的老人,父亲掐指一算,说有八人。我提出想给每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拜个年,每个人两斤糖、五十元拜年红包。父亲欣然赞成,带着我一家一家去慰问请安,每个老人那布满岁月风霜的脸上都露出慈祥的笑容,一边让座泡茶一边说着夸赞的话语和良好的祝愿,我心里也感到无比的欣慰与满足。

三十六岁那年,我被提拔为副县级领导干部,单位给我配备了一台工作用车,虽然只是一辆桑塔纳小车,但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专车”,自然喜不自禁,那时候大都可以公车私用,春节时便开着“专车”回家过年。父亲听说我配了“专车”,每年分管上千万元资金,吓了一跳,对我说:“你管这么多钱,千万不要犯错误啦!”我顿时沉默。然后向家人表态:“请大家放心,我辛辛苦苦奋斗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当了领导,如果犯了错误,一切都没了,不仅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第一次没有回老家过年是我结婚那年。长沙风俗,乔迁新居要在新房过年,我便将爸妈接来长沙,兄弟姊妹拖家带口全部来到省城,全家人在我的新房里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不由想起姐姐出嫁后“三朝回门”,我与族亲的叔侄兄弟六人送姐姐回姐夫家。娘家人上门,姐夫一家自然热情款待,请来族亲村邻陪我们喝酒,喝着喝着不知怎么双方斗起酒来。所谓“酒壮英雄胆”,我们叔侄兄弟六人趁着酒兴“豪言壮语”:让姐夫全村人排着队来“杀半边”——双方轮流上阵,直到一方全部醉倒为止。姐夫村里仅十来户人家,自然不可能与我们“杀半边”,结果酒量本来不大的姐夫当场喝醉到床上休息,离别时,姐夫坚持送我们,醉得都不知道穿鞋了,只穿着袜子踩在泥泞地上……

随着小弟在长沙成家立业、外甥在长沙就业成家后姐姐姐夫也多在长沙生活居住,姐弟四人只有大弟一家在老家工作生活,全家人便越来越多地在长沙过年度节。后来父母年事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弱,为了便于照顾老人,父母在长沙居住生活的时间便越来越多。特别是老家的房子透气性好、封闭性差,不利于冬天取暖保温,最近这些年父母都是在长沙度冬,春节过年也基本在长沙。城里过年虽然也热闹,但少有串门走动、拜年请安,显得人情淡薄、年味不足。姐姐是正月初一生日,姐姐一家在长沙过年还好,这一天自然会在姐姐家度过。有一年姐姐姐夫回老家过春节,我陪父母在长沙过年,整个春节假期除了陪父母到公园走走,再没有出过小区大门。爱人都感到惊讶,说我平常那么多狐朋狗友,春节期间也不见相互间走动走动?

今年春节期间,天气预报预警全省范围内低温雨雪冰冻,因为工作和春节值班等原因,只得又在长沙过年。春节的气氛似乎越来越淡了,连烟花燃放也明显少了许多,除夕夜,过了凌晨一点几乎听不见烟花的鸣响了;正月初一,早晨六点之后又听见烟花燃放的鸣响,九点以后又几乎销声匿迹了。正月初四,一位老家在望城区乔口镇的朋友打来电话,邀请到他老家乡下走走。正值立春,天气转晴,久违的太阳高悬天空,温暖的阳光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从家门口的咸家湖路出发,沿潇湘北路一直向北,再转雷锋北大道,道路两旁的电杆上悬挂着鲜艳的国旗,更给春节的长沙增添了热烈喜庆的气氛……

每逢春节,都会回想过去的岁月,在农村老家过年的点点滴滴,其实是怀念从前过年的味道,想念那些难忘的过往。我想,春节也好,其他节日也罢,过年过节的气氛可以浓可以淡,但中华民族的传统意识只能浓不能淡,必须世代相传,发扬光大。

(作者系长沙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

责编:胡什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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