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蔡测海:父亲简史(下)

  新湖南客户端   2021-10-23 15:44:20

十二岁以前,只知道父亲就是天天下地干活的一个人。人长到成年,才发现那个人就是父亲。一个人发现父亲,或早或迟,一般是在十二岁以后,比十二岁长一岁。

我在自信,期待,不安中考上中学,去召市小镇读初中。我喜欢两样东西,校长包胜的板书和毛笔字,植物学课朱长径的显微镜。朱老让我见细胞世界,这对我以后学医很有帮助,让我很好地领会渗透压是什么,课外必读书是《毛泽东选集》《鲁迅文集》《共产党宣言》《进化论》,我全归类文学书。书的世界很干净,没有禁书的时代,我们都能背诵老三篇《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

我认真读书,认真读书就不觉得饿,字可充饥,吃饭用笔筒。

端午节那天,父亲来到学校。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个爹。很多同学打量他,不知道是谁的爹。父亲大喊我的小名。我慌忙跑过去,叫父亲别大喊大叫,影响不好。父亲只叫我把东西清好,回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觉得事情严重。父亲说:“看你们学校成什么样子,到处是大字报,校长都不敢讲话,还读什么书?”书是读不成了。跟父亲回家。学校的青砖白屋越来越远,看不见了。父亲一路讲他的道理,说我没读书的命。儿啊,你会认字典,回去一边帮我做点事,一边还可认字,比学堂里读书费时合算。我跟在父亲身后,这真是人生的倒行逆施。真的心痛,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

天黑了,还要翻过一座山。我和父亲保持一丈远的距离。父亲在我和山的黑影之间移动。

我们那一届上中学的,后来全离开了学校,说上头有文件,那一届初中一级的,要返回去读小学六年级。几十年后,我在旧书摊上买回那个时期的文件汇编,花三百元钱,也就是一个月工资,买那本旧册子,查看关于那个时期关于升了初中再复读小学的文件,没那样的记载,没有证据。我只到初中不再升高中,高中不再升大学的证据,那些证据与我无关。我把那册旧文件交给一家档案馆,得了一千元奖金,我用这一千元又买下宋版《史记》十二册,木刻本。转让给一位朋友,发了笔横财。一切因果,都有自己的路径。

农耕农事,锄禾当午,种子,农具,父亲。这样的名词组合,经不起父亲的打量。父亲是主语,我和粮食是宾语。父亲的人生就是个祈使句。牛,农具,种子,泥土,都有父亲的气息。它们是父亲的一部分,是父亲身上的某个器官。母亲说,犁头和锄柄,让父亲摸成玉了。

十五六岁,父亲教会我使犁打耙,每天能挣十个工分。父亲对我很满意,认为我值得十工分,生产队男人最高的工分值。等值四角多钱,等值三斤半大米,等值十个鸡蛋,我等值一只母鸡一天下了十个鸡蛋。

生产的男人全劳动力,一个劳动力日记十分工,妇女劳动力记八分工,半劳力记五分工。阿亮不是劳动力,记十分工。大巴掌由县民政局发钱,不记工分。大巴掌每天编两双草鞋交生产队,不记工分。兴修水利,大巴掌编的草鞋结实,男人女人穿他的草鞋,立了大功。阿亮有个要求,说他这个贫下中农协会主席没功劳有苦劳,要记一个全劳力的工分,再加贫协主席的工分,记一个半劳动力的工分,阿亮找班长讲了几回,大巴掌对阿亮说:“社会主义是按劳分配,人要有点觉悟,你一张口就要,一要就有,你把大家当共产主义啊?”

大巴掌的草鞋在公屋里挂着,谁要谁拿。父亲穿自己编织的草鞋。草鞋让给不会编草鞋的人。自己有,莫取公家的,自己会做,多做一点。

修完贾坝水库,父亲被评为劳模。他把奖状神龛下方。神龛上方是毛泽东主席像,覆盖在家仙纸上面。阿亮给班长反映,说我们家出了大事。班长来看了,对父亲说:“老兄弟,能不能把家仙纸取下来?”父亲说:“你要我入社,我依你,让我去修水利,我依你。这个不依你。家仙纸上写的天地国亲师位,世世代代供着,把它取了还是神龛吧?”班长不再说什么,叹一口气,一个人扛着犁弯不换肩,没办法。

父亲唱着歌谣从桥上走来。

单干好比独木桥,

走一步来摇三摇。

合作社是石板桥,

风吹雨打不坚牢。

人民公社是金桥……

喀斯特地貌的人民公社,水比黄金贵。一桶水,洗完菜洗脚,洗完脚喂牛。

人民公社修了三座水库。卧龙水库,三元水库,贾坝水库。人民公社引两条地下阴河变地上河。洛塔的河流和接龙河。水利工地,班长说修贾坝水库就是战上甘岭,人人都是战士。父亲穿烂了十八双草鞋,自己编的。大巴掌编织了二百双草鞋。那是有霜有雪有冰的冬天,修水利的精神就是红萝卜精神,每个人的手指脚趾冻得像红萝卜。有人脚后跟皲裂,开口子像鱼嘴巴,用鸡油填上,再涂上生漆。父亲评上水利劳模,得了奖状和一条毛巾。他把毛巾给了我,说我是识字劳模,同龄的和大几岁的,我是识字最多的。十五岁时,我能按顺序默写一本四角号码字典。到五十岁时,我只记住不多的汉字。

父亲要我记住,有了大伯的下落,给大伯写信,青岩山有湖有河,不缺水。大伯为争半桶岩浆水,和别人打了一架。父亲还要我捎上一笔,挑土也能当劳模。

修水利,是喀斯特地区的大行动,大热情。班长说,领导人叫华国锋,他来看过洛塔的河流。我读过华国锋的一首民歌体诗:

高高山上一条河

河水哗哗笑山坡

昔日它在脚下流

今天它在头上过

这是写韶山灌渠,我想是写洛塔。修完那些大型水利工程,过去十年,到公元一九七八年,又一两年时间,人民公社改建制为乡镇,班长当上村长。父亲领回农具和那头老黄牛,分到几百亩山林和土地。父亲供养老黄牛。不再用它耕地,买了一台小型耕地机器,不吃草,比牛好使和。

老黄牛算是退休了。父亲给它吃嫩草拌点盐,吃包谷籽和黄豆。老黄牛过惯了人民公社的集体生活,不习惯孤独,在栏里总是打栏。父亲放它出栏找伴。老黄牛见了年轻母牛就兴奋,一同吃嫩草,它会让母牛们先吃。那些母牛被卖,老黄牛一直跟着。到了公路,那些母牛被赶上汽车拖走。老黄牛追了很远,它大喊大叫,不知道那些怪物拖着母牛去了哪里。老黄牛死了,四十一岁,高龄。父亲一个人,在一棵松柏树下挖了个坑,把老黄牛埋了,一个很深的坑,怕老黄牛让什么野物吃了。

大巴掌领每月二千四百块钱。阿亮吃低保。父亲有了病痛,前胸和后背两处。母亲去世两年,父亲的病痛更严重。后背痛,是腰肌劳损,椎间盘突出。这个病,不知是当年土匪打的还是官兵打的?是给日本人修飞机场留下的病还是修贾坝水库留下的病。医生讲,是一个人一生的劳累留下的病。前胸痛,医生讲是胃癌。吃多了霉玉米,会长胃癌。父亲不知道,要早知道,他会不吃,多吃红苕,不会长出个胃癌来。

父亲到尿桶撒尿,在板壁上见到我的尿线,五尺高。父亲说我,不尿在桶里撒在板壁上,杉木板壁不经沤。又说我该找老婆了。五尺高的尿线,是婚姻线。我对父亲说,我要马六,幺姨嫁到召市街上,吃喜酒时我见过马六,长辫子,瓜子脸,漂亮。街上的姑娘,就像酸麦李子,好看不好吃。不会喂猪,不会种苞谷。请媒人去班长家,他家女儿身子结实,勤快,人也好看。班长女儿叫金爱,是我小学同学,聪明,好看。父子俩意见一致,齐心合力,班长就成了我岳父。订婚放鞭炮,告知乡邻,金爱算是名花有主了。请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择了结婚日子,金爱得了一种叫阴蛇上树的怪病,从脚底痛到心脏。只一天半,人就没了。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绣花鞋。那几天,喜鹊不叫乌鸦叫。野樱红了,刺莓红了,麦子快熟了,包谷苗一节节地长高。

父亲不停地砍树,那些树全是他年轻时栽的。他先砍了那棵酸麦李子树,再砍那棵酸梨子树,连那半酸半甜的桃树也砍了。一个人生命快完结的时候,会毁掉一些新手制造的东西。我很心痛,那些酸涩的果子,是我童年的伙伴,它们随父亲去了。

父亲把我叫到床前,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一夽旧军服,斑驳的痕迹,一顶有红五角星的军帽。他对我讲了救解放军伤员的故事。钟石,河北保定人。保定,你知道吗?刘邦打仗的地方。包文正当官的地方。他要来了,你把这些东西还他,问他见到你大伯没有?你大伯是红军。他要没来,这东西你要收好。

父亲最后对我说:“我死了,你就和我一样,没爹了。我把那些酸果树全砍了,你以后要栽,就栽甜的。有了你大伯的下落,要给他写信。”

酉时,太阳落山。父亲走了。我叫了声爹。我没爹了。

我离开父亲的山寨,去北京大学读书,我的专业考试是一百二十分。我能默写四角号码字典。这是父爱,祖父要我这么做的。离开山寨的时候,来了个钟将军,县里的人陪他来的,他就是钟石,我把父亲留下的那夽旧军服和五角星军帽交给他。钟石将军说:“留给你吧。”

未名湖边,我见到一株桃树,那一定不是父亲栽的。

有了大伯的下落,我会给他写信。

责编:向莉君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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