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阳

开学第一天，老胡就被气晕了头，脸色凝重，头顶冒火。

下课铃已经停了快一分钟，本想着还唠叨几句的，但想到是开学第一天，得注意形象，要不留下“老胡第一天上课就拖堂”这样的把柄那就不太好办了。

“甲乙丙丁，到我办公室来！”老胡也不说下课，脸色凝重，拿起教鞭，收拾好新领的教本，一转身，就消失在走廊里。

同学们坐在教室里不知怎么办才好，彼此望着，幸好，学校给每个教室都新安装了两台1.75匹的挂机，舒服得很，也不急着走出教室。你以为甲乙丙丁只是一个人吗？这你就错了，他们可是四个人！

从五年级下期开始，也就是2021年上半年，这四位男生就没让老胡省过心，不是逃课，就是捣蛋，反正你能想到的那些损招，他们都尝试了一遍。老胡呢，刚接手这个班还信誓旦旦，耐心耐烦，苦口婆心。等学校期中质量检测的成绩出来后，老胡彻底被征服了，这四位大神的语文成绩好像他们的友谊，12分，13分，14分，15分，从低往高，一分不落，整整齐齐，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唱响的童谣：气死老胡，一个不落。老胡无话可说，心灰意冷，发誓不再喊他们的名字，简称“甲乙丙丁”。有时为了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懑，也只是在前面加一个字，甲喊“破甲”，乙喊“坏乙”，丙喊“蛋丙”，丁喊“臭丁”。

“你们先坐。”老胡指了指办公室那条长木沙发。

甲乙丙丁互相看了看，小眼睛转溜着，像几只凯旋的小蚂蚁，碰碰触角，伸伸前螯，挤眉弄眼。甲和乙坐在沙发上，小腿紧挨在一起，“蛋丙”一屁股坐在沙发那堆暑假作业本上，“臭丁”呢，他斜着屁股坐在沙发翘起的圆木把手上。

老胡也不说话，只是忙着烧水，准备泡茶。水壶里的水被加热，翻滚，蒸腾，哧哧作响。

“喝茶吗？你们。”老胡说，“如果想喝的话，我给你们洗杯子。”

甲乙丙丁笑而不语，他们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整明白老胡请喝茶的深刻含义，还编了一条编后语时刻提醒自己，以免因忘记上当受骗。那句歇后语是“老胡请喝茶——胡了”，“胡了”就是“死定了”的意思。女孩子们听后都不以为然，每次看见老胡在喝茶，还会抢着讨分一点喝呢，不是好好的吗，谁“死定了”呢。甲乙丙丁对此也懒得去解释什么，反正吃了秤砣——铁了心，滴“茶”不沾。

“知道老师为什么在开学第一天就请你们喝茶吗？”

甲乙丙丁看着老胡，沉默不语。

“看看你们的暑假作业，那是唐僧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强，个顶个。”老胡拿起一本练字贴，“你看看，蛋丙同学，这字咋就被你写成这样了，点写成了横，撇成了弯，竖成了捺，就没有一个笔画在点上的。”

甲乙丙丁低头互相瞟了一眼，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暑假都是怎么过的呢？把学习根本没当回事！”老胡把目光变成北风，冷嗖嗖，寒气逼人，给刚才那些笑容盖上了一层厚棉被，“是不是把老师的叮嘱放到了后脑勺了呢，个个养得肥头大耳，脸上肉嘟嘟的，肚子都凸起来了。”

甲乙丙丁昂起头，斜着眼睛，望着窗外。

老胡站起身，从那张旧茶几上拿起一坨揉皱了的白纸，拆开，纸里包了两三块普洱茶，拿出一块，放在白瓷茶盅里，倒入刚烧好的开水。白开水冒着热气，浸泡着茶叶，慢慢变成棕色，浅棕色的茶水眼看就要漫出盅口，老胡连忙放下茶壶，盖上圆圆的小盅盖。

老胡又坐了下来。停了好一会儿，望着“破甲”，轻声问道：“小甲，暑假到哪里去玩了？家长有没有带你出去旅游呀？”

“没。就呆在家里。”

“小丁呢？”

“我到了农村外婆家。”小丁从沙发的圆把上站了起来，“外婆家好玩也不好玩。好玩是白天可以认识很多新朋友，做很多有趣的事。最有趣的是在稻田里捉鱼，什么鱼都有，鲫鱼特别多，青色的背，浅白色的肚子，狡猾得很，想要发现它可不容易，抓住它更难了。我发明了一种新办法，发现了鲫鱼，双手合在一起，像一个肉瓢，轻轻放在鱼的下边，突然用力往天空一抛。鱼和泥水飞了起来，鲫鱼在空中拚命挣扎，落到草丛里胡乱地跳。这时候，我只要伸出我的小魔掌，用力按住，鲫鱼就插翅难逃了。”

“老师，您会钓龙虾吗？”小丁完全沉浸在他的暑假生活里，“养的龙虾看起来大，但不好吃，虾太懒了，肉是死的。外婆前面小池塘的龙虾才好吃，那是真正的野龙虾，野得狠，猛得狠，见东西就咬，咬着还不放。等太阳刚升起不久，大概只有外婆家的那棵枣树那么高，我就开始钩龙虾了，一根细线就行，上面放一条蚯蚓，或者一只爱胡乱叫喊的土青蛙，系在细线上，放在水沟的草丛里。不一会儿，就有龙虾咬钩了，一拉，龙虾出来了。贪吃的龙虾舍不得放下它的大钳子，肥肥的尾巴用力一弹，掉进了我的小红桶里。两分钟一条，五分钟两条，有时一条线上挂着两三只龙虾。好玩得狠。”

臭丁越讲越来劲，比划着，好像又有好几只龙虾在他眼前扑腾似的，脸上得意洋洋，比考了满分还开心。

“只是不喜欢夜晚。”臭丁脸上笑意袅袅，“蚊子太多了，鬼喊鬼叫的小动物也多，吵得人根本无法入睡。”

“小丙，你呢？”

“您是问我吗？”小丙问老胡。今天老胡客气！既没有单喊“甲乙丙丁”，也没有喊“破甲，坏乙，蛋丙，臭丁”，而是比较客气地称“小甲，小丙”。这样亲切的称呼听起来有些不习惯。

“是的。”

“我呀。我这个暑假比他们都幸运。”三个小伙伴和老胡都瞪圆了眼睛。

蛋丙站起来了，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到了非洲，看到了非洲大草原。”

“什么？非洲？大草原？”三个小伙伴哈哈大笑起来，“快说说都看到些什么？”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蛋丙来劲了，“你们知道非洲大草原最厉害的猛兽是谁吗？当然是非洲雄狮，非洲狮是草原上绝对霸主。它们依仗自己体型大，速度快，牙齿锋利，想吃谁就吃谁，想欺负谁就可以欺负谁。这感觉真好。”

“你们知道非洲狮群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三个人摇了摇头。

“最可怕的是它们群居！一起行动，一起捕猎，一起生活。很多猛兽都是单独生活的，唯有狮子是群居，这样整个大草原都变成了它们的天堂。”

“讲一个故事听听呗！”

“好的，这个故事是我亲眼所见。”蛋丙站起来后，开始手舞足蹈讲述他的非洲见闻，“那天天气真热，所有动物躲在自己的家里休息，天太热了谁也不愿意不出门。几头母狮伏在河边树阴下闭目养神，等待机会。水可是非洲动物的乐园，镇守水源，食源就会源源不断送上门。果然，几头羚羊受不住诱惑，来到河边饮水。这……”

“这不是送肉上门吗？”三个人都无比兴奋，好像一头羚羊已经送进了母狮的口里。

“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会讲给你们听了。”蛋丙说，“我忘不了母狮的捕猎方式，居然像狼一样玩起了花样，有了配合。”

“快说说，快说说。”

“一头雄羚羊喝足了水，抬起头来，发现一头母狮正盯着它。羚羊的速度并不在母狮之下，并且要灵活得多，如果此时母狮向前一小步，哪怕只有一小步，羚羊肯定跨出两大步，瞬间就没有了踪影。两个家伙紧紧地盯着对方，这时，那头母狮慢慢站起来，伸个懒腰，转身离开了，好像自己吃饱了似的，对它没有一点兴趣。母狮在羚羊的注视下，慢慢悠悠地消失在草丛里。羚羊觉得危险解除，放松警惕，准备从另外一条小道离开，另一头母狮出现在它有面前，羚羊赶紧掉转头，撒腿就跑。它感觉到了危险，加足马力，迈开大步，用最优美的姿势准备跨过前面的小沟，刚一跃起，没起到，还有一头母狮蹲守在水沟里，它张开大嘴，腾空而起，在最高处咬住了羚羊的脖子，羚羊在上，母狮在下，紧紧贴在一起……”

“羚羊死了吗？”

“你们想像不到母狮腾空跃起咬住羚羊的画面有多美！”蛋丙答非所问，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里。

“嗨嗨嗨！请醒一醒。”老胡拉了拉蛋丙的小臂，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到非洲去的呢？谁带你去的呢？梦游吧？”

“确实是在梦里。”蛋丙说，“暑假里，只要爸爸妈妈不在家，我就开始看中央十台，大自然这个神奇的世界实在是让人神往，做梦都在畅游呢。”

“你是神游非洲呀。”

“怎么啦，不可以吗？”

老胡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说：“我是想问，要读六年级了，咱们的学习该怎么办？”

……

……

蛋丙用脚在地上画来画去，神游非洲的故事也是戛然而止。

……

“那你们先回教室吧，想好了再告诉我。咱们可不能这么过呢。”老胡说。

甲乙丙丁一哄而散，一溜烟就消失在门前。老胡望着蛋丙刚才用脚写字的地方发呆，忽然，他站了起来，端起茶杯，沿着蛋丙写的字迹，一笔一画倒满水，只见笔画匀称，刚劲而有力，再仔细一看，原来写的是“凉拌”两个字。

“这一群鬼崽子！”

【作者简介】

赵向阳，男，湖南岳阳洞纺学校教师，岳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

责编：徐典波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