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保持系”种子带到另一个世界去——记述陈福华爱恋田野迷恋科研的故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1-05-27 12:12:04

好久就听说堂弟收藏了一包保持系水稻种子,准备百年之后,把她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前响,回到家乡,特意看望他,想瞧瞧那包种子。他很快从楼上衣柜里拿来,摆在禾坪那张小方桌上。这包种子足足包了三层,显得非常严实,里面两层是比较厚的旧包装纸,外面一层是1984年7月23日的《湖南日报》。打开一看,金黄一片,清清亮亮,简简洁洁(方言,干净的意思)。既无霉变,也无虫伤。他告诉我,这个种子是1979年,在农技站搞杂交水稻制种时留下的,至今已有四十二个年头。水稻杂交优势利用,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的科研成果。用“三系”(雄性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配套的方法繁育杂交水稻种子,这是中国农业的一次“绿色革命”。保持系在“三系”中具有特别的功能。我一直崇敬袁隆平,是袁隆平的粉丝。当时收藏这包种子是想作个纪念。1983年11月攸县乡镇农技站纷纷解散,福华回到老家,这包收藏已久的种子也带了回来。到1984年又包装一次,并写上“保持系”三个字,意在重新起航,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农民本色,保持崇尚科学的进取精神。再次包装时,凭自己的经验,报纸上的墨汁,有杀菌的功效,便用上了那份《湖南日报》,如今成了时间的见证。种子收藏在衣柜里,从未晒过一次太阳。梅雨季节,其它物件有时有点霉变,唯独这个种子安然无恙。福华说,这也许是我与“农”字确实有缘分的讲究。

这位堂弟,名叫陈福华,今年76岁,比我小两岁,湖南攸县黄丰桥镇严塘村龙上人氏。他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终生与“农”结缘,爱恋田野,迷恋科研。1961年初中毕业,未能考上高中,就在山沟里务农。由“农”缘萌发“当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师傅”的梦,一直潜心科学种田。1973年11月调入公社农技站从事农技员岗位。1983年回到老家,出任村党支部书记。直到1999年又被召回农技站任站长,成了站里的一把手。2012年5月内退回家,仍然没有放弃农业科研这个行当。

初中毕业时,福华16岁,山高皇帝远,只有务农一条路。没几年光景,很快学会了许多农活,成了一个“全把式”农民。这时,脑海里就曾有过搞科研的念头。有一年,他竟在家里仅有的几分自留地里,挖了二十只深坑,准备搞红薯栽培试验,结果遭到老妈反对,填了十七只,只给他留下三只。就这三只坑的试种结果,也让福华很有成就感,尝到了科研的点点滋味。

1970年盛夏,正值双抢,午休时在庙前百年枫树下乘凉,忽然碰上母校攸县三中的蔡义文老师路过。特邀他到家中午餐,师生多年不见,无话不聊。蔡老师说,福华,你年轻,又有文化,农村还是大有作为,你可以搞一搞农业科学试验吗?就是这句指点迷津的话,让他茅塞顿开,豁然开朗。龙上,四面环山,山高水冷,土地贫瘠,粮食产量老在五六万斤上下徘徊,人均口粮只有三百来斤,年年需要国家返销。如今到处时兴到江浙一带请农民师傅,我就不能刻苦钻研农业技术,做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师傅,先把龙上年年吃粮靠返销的穷帽子摘掉吗!

没有太多的思来想去,第二天,便请木匠做了一块木牌子,写上“陈福华试验田”,插在垅里一丘比较合适的田块边。陈福华,一不是蹲点干部,二不是生产队长,是个纯粹的硬古脑农民,个人种起试验田来,确是一件新鲜事。让福华想不到的是,没有一个人嘲讽他、耻笑他,大队、生产队干部都赞扬他、支持他。在这块试验田里,他积土杂肥,填满了几个粪菡,引进新品种,合理密植,精耕细作,早稻一收割,产量大为可观,与其他丘块高了许多。

我当时在县政府工作,听说堂弟如此热心科学技术,十分高兴。回家那天,特意给他带去十多本农业科技书籍,什么《早稻育秧技术》、《晚稻栽培技术》、《水稻病虫害防治》等等,福华如获至宝,欣喜若狂。他虽说没有上过农校,但对“农”的悟性特别强。书本一看就懂,而且读得入骨。什么三化螟、二化螟、稻飞虱、稻纵卷叶螟、纹枯病,原来全然不知,只晓得“坐蔸虫”、“白线子”,把“白线子”称作“鬼捏颈”。队里有个叫连四的老农,作禾年年出“白线子”,年年烧荷萨(用纸剪成衣状),求神消灾,结果什么都没用,只给种田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烧衣坳”的美名,一直沿用至今。陈福华把书本知识融于实践,把书上讲的,拿到田间去比较,便知“鬼捏颈”(白线子)就是稻瘟病,坐蔸虫就是三化螟。

知识让他有了发言权,依照科学方法种田,果然成效显著。龙上生产队的粮食产量连年大幅递增,1971年增至84400斤,1972年增至97500斤。那年公社还组织各大队党支部书记、大队长到龙上参观学习。这对龙上来说,是破天荒的事。1973年,大队党支部书记文启宇找上门来,要福华出任生产队长。福华二话没说,顶起这副重担,并大刀阔斧,着手改变生产条件,坚持良种良法,当年粮食产量首次突破10万斤大关,达到109520斤,人均口粮由1963年的365斤上升到750斤,足足翻了一番。

福华的举动,很快被“伯乐”看中。1973年11月,在时任公社党委书记萧茂生的力荐下,一纸调令,把他请到了农技站工作。这对福华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心里甜滋滋的。他明白,这是圆梦的最佳时机。进了农技站,学习的机会多了,科研的条件更好了,实践的地盘也宽了。便暗下决心,一定要更加勤奋,更加刻苦,真正在农缘农梦上弄出点名堂来。刚上班,就同新来的罗启林站长在丰垅大队码头生产队蹲点。他蹲点,可不是青蛙点水,更不是点卯做样,硬是实实在在的干。白天战斗在田间,深夜躺在床上都在琢磨农事。旗开得胜,1972年这个生产队首次实现早稻一季跨“纲要”(亩产800斤),队长高兴得不得了,带着社员敲锣打鼓来到公社报喜。这对福华,又是一次鞭策。

在农技站当农技员、任站长,断断续续干了十多个春秋,官至九品,也未离开“农”字。对农业科研可以说是入了迷、上了瘾。那年,父亲重病在床,他总是夜间抽空回家看看,把护理任务全权交给老婆,父亲也挺开明,总是要他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二儿子七岁,得狂犬病,也因忙于工作,未能及时就医,被病魔夺去了幼小的生命。这些事虽然成了暮年的遗憾,但在哪个时候,并没想这么多。整天马不停蹄,在村里组里打转转,在田间左看看右瞧瞧,有时夜间还在观察。那时,黄丰桥只有16个大队(村),125个生产队(组),陈福华除了跟领导蹲点办队,就是串南走北,到村组传授农业技术,进行农技指导,村村都有他的脚迹,什么广寒寨、天花冲、辽基坡、猫头岭,山高路窄,每年也要去上一两回。

他喜欢读书,特别是农业科技书籍,看了一遍又一遍,遇到问题就在书本上找答案,在实践中解难题。读书,喜欢作笔记,摘要点,还擅长编写顺口溜,把复杂的知识简明化,把深奥的东西通俗化,便于向农民传授和普及,提高科学种田水平。那些年月学习农技的笔记,至今还收藏在屋的有五大本,三十多万字。用通俗语言编写农技方面的顺口溜,更是不计其数。防治病虫害,从早稻育秧到晚稻收割,他都编有一套口诀,让人一看即懂,易于操作。那时,生产队都有一个管水员,水管得好,一亩田增产几十斤,甚至上百斤不在话下。他就编写了一段口诀:“各列门户弃串门,保肥保水责在肩。深水回青三天止,浅水分蘖不露蔸。水深人走有脚印,抢住晴天要露田。雨天切记莫排水,月内晒田最关键。晒田程度要过硬,泥无脚印有新根,孕穗期间蓄深水,干花壮粒湿为先。”书本上讲,浅水分蘖五分水,五分水怎么测量,管水员不可能用尺去量。他就通俗为“浅水不露蔸,人走有脚印”来形容。

他不仅勤读书,注重书本知识与实践结合,还擅长观察分析,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黄丰桥是煤炭采掘地,用煤矿水灌溉的农田比较普遍,这种水含有硫化物,它的含量程度有差异,对水稻生长的危害也有区别。他经过多年的观察,按照危害程度将这类田划分为轻度、中度、重度三等,并依据水稻生长情形拟定了分类标准。向领导建议,要求所有煤矿都建净化池,池里填放黄泥和石灰,把矿水分解后再灌溉稻田,后来环保部门也特别强调这一做法,在大多数煤矿得以采纳。黄丰桥属山区,种双季稻,早稻播种期什么时候最合适,他便观察出山区有两种树,对气象比较敏感。一是梓树开花的迟早,可以预测早稻播种的时间。1978年3月底才开花,说明气候延迟,播种应适当推后。1979年2月底开花,说明播种期可以提早。二是桐子树。开花的特点有两种,先穿衣(长叶片)后开花,说明还有寒潮。先开花后穿衣,说明气温步步升,不会出现倒春寒。

陈福华就是这样,潜心倾注农业科研,知识丰富,实践出真知,很快取得了农民的信赖,众口皆碑。在黄丰桥地区成为了农业科技,特别是水稻种植的权威。有的把他称为“禾医”。其价值应当比农民师傅高出一个档次。有一年,武装部长邓冬龙在万新大队办点,特意请福华参加生产检查,来到王家台生产队,发现有60亩早稻发生严重“赤枯病”,通常叫翻秋,到五月底禾苗还是矮蔸子。红叶子、黑根子,急得社员团团转。邓部长点名要福华“开方”,福华胸有成竹:开方容易,就是要抢时间下药。他的处方挺简单:黄泥解毒,磷肥开胃,氮肥提神。一亩田30斤过磷酸钙,10斤碳酸氢铵,50斤黄泥全部打碎过筛,与化肥充分拌匀,两天内施下去,并用人工赶浊,使其沉淀。大队旋即指定一名支委坐镇指挥,照方行事。果然,十天后,禾苗一片青绿,超过其他丘块,这一年早稻大增产。又有一年,党委书记吴福临在龙里湾办队,早稻秧苗大面积发病,苗叶上斑斑点点,疑似稻瘟病。请福华去确诊。福华仔细察看后,果断结论:不是稻瘟病,而是胡麻斑病,并用非常形象易懂的语言道出两种病叶黑斑的区别,老吴问福华怎么处理,福华说:很容易,用人尿掺水,浇泼一次就好了。就这一法,几天之后,秧苗长出新叶,新叶再无黑斑了。吴书记不得不佩服。“禾医”的绰号,就是他第一个封的。吴书记在退休后的回忆录中特别写道:“老友陈福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说透点,也是黄丰桥普及科学技术,发展农业生产的一大福星。”并强调“我不是瞎说,而是明摆的事实。”“不是我吹捧他,而是实打实的评论和赞扬。”2002年,吉林村合圣铺组,有一农户责任田的杂交稻疑似种子出了问题,稻苗东一点西一点呈矮缩状。立即告到政府,要求赔偿损失。县种子公司派员调查,也下不了结论。政府一个电话找到福华这位“禾医”。这时,福华已经退休在家多年,人面太熟,不好推辞。同种子公司的派员一同下田察看,福华认定,不是种子问题,是晚稻育秧期有一种叫黑尾叶蝉的虫害危害秧苗,带来病毒侵染造成的,这种病害叫青矮病。说的有根有据,农户不得不服,才把这件事了结。

福华从十六岁当农民开始,官至九品,从未离开本乡本土,一直以“农”为荣,以“农”为业。如今年逾古稀。早些年作过鼻咽癌手术,现在两耳失听,说话语言不清,但情绪乐观,精神饱满,头脑清醒。天天还孜孜不倦地看书学习,写写画画。2015年9月,正值“七十双庆”(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本人满七十周岁)之时,还出版了《夕阳情愫——陈福华诗联集》一书。百年之后,把那包保持系种子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事情,已向家人作过交代。他说,这是农民的根、农民的叶、农民的果,与“农”结缘,与科研结缘,给了我人生之乐趣,身心之温暖,晚年之幸福。袁隆平是我的偶像,科研是我一生的追求。我一生没有留下什么,只存了这包种子,在生没有离开它,死后也不能离开它,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和善求。前些日子,惊闻袁隆平院士逝世,福华泪流满面,悲痛万分。此时此刻,想到自己能够有心收藏这包珍贵种子,并作出如此独特的后事安排,深感欣慰庆幸,更觉称心如意,意义非同小可。

(陈之强)

责编:颜青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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