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 2021-02-03 22:01:18
简介
谭仲池,文学创作一级,曾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湖南省文联主席等职。出版有诗集《芭蕉雨》《月之梦》《岁月与梦幻》《水和天堂》,散文集《风雨人生路》《情系浏阳河》《心灵的天堂》,长篇小说《打捞光明》《曾经沧海》等。创作歌词100余首,影响较大的有《阳光乐章》《祝福祖国》《你是一棵树》等,并担任多部电影和歌剧的编剧。
一座能把心留住的城市
文/ 谭仲池
我的心,留在这座城市已经整整52年。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灵魂在告诉我,你日夜惦念的江城武汉,现在安然沉稳地走向有序、平静的日子。
我为什么如此眷恋这座城市?情缘还得从头说起。
1968年2月的一天上午。随着汽笛的长鸣,我的梦被惊醒了。原来列车已经驶进了汉口火车站。火车上的播音员用悦耳的声音深情地描绘武汉长江大桥的壮丽雄姿,介绍武汉三镇的今昔变化和文化渊源。我赶紧整理好行李,背上背包和战友们依次走出火车站。
部队的驻地是位于汉口市解放大道北面的王家墩飞机场。到部队的第二天,新兵营的首长就带我们去参观飞机场。走进飞机场,我的心情异常的激动。纵横宽广的白色水泥跑道在太阳照耀下,升腾着耀眼的白色光焰。指挥塔台高高耸立在机场的西南角上。塔台有四层楼房,四周的墙全装着蓝色的玻璃,庄重而明净。塔台西边,有一片长得枝繁叶茂的桃树林。二月的春风,已经给桃林剪出一片翠绿青蓝。屹立在跑道边的一架架银色的歼击机和停泊在停机坪上的军用运输机,辉映着灿烂的阳光,矫健而威武。
早已天下闻名的黄鹤楼,坐落在长江边的蛇山之巅,可惜黄鹤楼已不复存在。我登临此山时,当时就萌发“黄鹤一去不复返”、“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感伤惆怅。又过了10天,令人难忘的时刻来到了,部队首长安排我们坐直升飞机俯瞰江城。天刚亮,晨曦勾画出机场的轮廓,我们乘车来到了跑道边的直升飞机停机坪,接着就登上了飞机。这时,塔台顶上升起了绿色信号弹。接到起飞的命令后,飞行员启动了发动机,旋翼在飞速旋转,拍击风浪的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地飞机离开地面,向高空飞升。此时,我又激动,又紧张。飞机在江城的上空盘旋,街道上的楼房、公路上的车流渐渐模糊起来。浩荡长江如一条白色的飘带伸向远方的天际。随着飞机升高,白云像棉花一样堆拥在飞机的两边。
18岁的我,就是从这里起飞,迈开了人生的第一步。我心中的梦想和战斗的激情,也就从这里融入蓝天的云彩和清风。那时候,我懂得很少,还很稚嫩,就是这座城市和城市的父老乡亲,给予我成长以厚重的温情与文化的默默滋润。这一切,都成为我情植此地、心留此城的感恩寄托与生命向往。
万万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疫情打破了江城的宁静。冠状肺炎的阴霾,无情地锁住了武汉三镇,这座异常活跃、蓬勃的江城,一夜之间便弥漫着恐慌、无措、愁云恨缕。每一位武汉人的心上,都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当年的战友杨闻宪,从武汉打来电话,他声音低沉,带着颤抖在告诉我疫情的猖獗与心中的惶恐。2020年1月25日,我听到武汉封城的消息,心情像灌了铅异常的沉重。从那天开始,痛苦和焦灼如压城的乌云朝我袭来。我无法想象,一座千万级人口的城市,正常的生活立即被疫情打断,而进入战时状态。瞬间全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停止运营;机场、火车站、码头关闭,这是一种怎样的悲惨情景!这是世所未见。我呆呆站在窗前,朝楚天方向远眺,心灵的翅膀在穿越寒风迷雾。我仿佛看到听到黄鹤楼在哭泣,江汉关的钟声变得低沉,高楼城廓的灯光变得暗淡,大街小巷一片清冷,再也闻不到热干面的浓浓香味。就在此时,人民至上、生命至上成为党和政府天大的使命担当。北京一声令下,全国驰援武汉,一定要打赢抗疫阻击战的雄伟序幕徐徐拉开。武汉人民迅速挺立起来,手挽手、生死相依,奋战在抗疫的前沿。疫情的残忍在改变这座城市,也在点燃这座城市不屈的精神火焰。我该怎么办?我要竭尽所能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助阵、呐喊、加油!这些日子,我每天6点起床,就开始写作,我要让战友知道我在和他们一道战斗。我要通过报纸、视频、电台用歌曲、诗歌告诉武汉的父老乡亲,湖南人民是怎样情系湖北,在和你们一道同心抗疫。
我写的歌曲《生命相依》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我写的诗歌通过电台,飞向武汉。我坚信,逆流挡不住前进的航船,雾霾遮不住天空的彩虹,希望不会在灾难面前熄灭,冬天的寒冷挡不住春天阳光的温暖。
我深深知道,武汉是一座诞生诗歌的灵慧之城。在它最古老的文脉里,流淌着中国诗歌源头之一——《楚辞》的雄丽韵律,瑰美华彩,使得像神一般存在的屈原,以其绝响而璀璨的诗歌,三千多年来一直照亮了这座城市。“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该是何等至丽至性的诗情美境啊!怪不得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感叹:“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我此生有幸,能遇上这座得天独厚、催生诗歌的灵慧之城,而胸中跳动的我这颗迷恋诗歌的心,怎能不在这里安居,驿动于风雨岁月和晴好时光?就这样,我在王家墩飞机场,开始了青春期的诗歌创作。《长江日报》发表了我第一首诗歌。接着我不断在各种报刊发表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小说和创作电影、戏剧。我的文学生涯就从这里开始,随着生命的步履延伸至今。
武汉又是一座弥漫苍茫烟雨的怀梦之城,它享有“九省通衢”、“东方芝加哥”的美誉。在它博大而温厚的怀抱里,我领略了“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的深邃、奇崛、梦幻般的自然大观。晴日云霓飞渡,灿美流彩、雨天烟笼城廊,朦胧巨澜的万千气象,总会让生息和外来这座城市的人们,有太多的梦想、向往、期待、憧憬。我在这座城市的6年时光里,从怀梦到追梦,我的心灵深处和眼睛里,总会有东湖的樱花、归元寺的香火、珞珈山的腊梅、长江大桥上空的朝霞与梅园的绿树芳草在摇曳升腾。那段岁月里,我曾去华中工学院船泊工程系讲课。在课堂上,面对如饥似渴的学子,我看到了他们心中的梦想。让人难以想象的是,30年以后,我这个从武汉回老家的退伍军人,在长沙市任职时又多次来到武汉学习考察,从武汉“光谷”绽放的时代璀灿,就让我更加深层地感知这座怀梦之城追梦、圆梦的现实辉煌。
武汉更是一座孕育英雄、抒写深厚家国情怀、驰张英雄浩气精神的血性城市。当你拂去征途跋涉的微尘,站在江岸细听大江的涛声,在感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时,便会神往于斯,崇尚于斯,去寻觅“吾心向善,虽九死而犹未悔”,而求索前行的英雄足迹,感知他们在紧急关头,挺身搏击,心向光明,生死不惧的英雄气慨和高贵灵魂。武汉是辛亥革命武昌首义之地。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爆发,推翻了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在武昌城打响的第一枪,如惊雷,震醒神州大地,从这里,中国人民在黑夜中看到了走向共和的第一缕曙光。
英雄和英雄的精神,是所有奋斗者崇尚的人间圣光。在武汉的日子里,我常去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纪念馆沉思徘徊。我的心一直迷恋这座英雄的城市。今天,我耳闻目睹,武汉人民战疫的慷慨浩气,坚忍不拔的顽强斗志,众志成城,守望相助的激扬情怀,所展现的英雄高标和精神气度,再一次证明:武汉是英雄的城市,湖北人民、武汉人民是英雄的人民。我的武汉作家朋友熊召政先生动情地说:“在武汉封城的七十六天里,生与死,美与丑,渴望与愤怒,坠落与升华,每天都在较量,每一天都在扬弃。在平淡的日子里,我们可以风花雪月,也可以酒绿灯红,可是在灾难面前,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披甲持戟向死而生。”这段话,真切地揭示出英雄城市的壮美风骨、清润肌理和情感归依。此刻我深情遥望武汉,我看到了江城绿树簇拥的巍峨高楼,在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我看到雄伟的长江大桥如彩虹卧波,照临楚天;我看到乡村田野,飘起缕缕炊烟,如云若雾,正浮起黄鹤楼走向李白“别有天地非人间”的梦幻诗意中。
责编:封豪
来源:湘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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