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杂志社 2020-11-12 20:02:41

田瑛《生还》书影
最初的和最终的
——田瑛小说及其神话思维
The first and the last:Tianying's fiction and it's Mythos
艾云一、关于田瑛
与田瑛及广州的朋友们厮混近30年。我们一起搞活动开会,聚餐喝酒。前些年,大家都还胜酒力;及至现在,渐入晚境的我们,已知要将健康放在首位。田瑛亦然。
逢到酒前,田瑛会拧开一个小药瓶,掏出白色药片,对众人说:“我高血压,得先吃药。”他这样做,不是说我吃了药你们就不要灌我喝酒了;而是说,我吃了药,可以好好喝酒。我和东方莎莎私底下说,要总体控制酒的数量,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来。尤其对酒量酒风皆被人赞着的田瑛,更要悄悄掌控,不能助长他的气焰。他有气焰,但不嚣张;他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养生、摄生在他都不是考虑范围。他为的是朋友高兴。
田瑛为人豪爽、仗义担当,在文坛是出了名的。
庚子年始,蓄须明志
他在任《花城》编辑和主编的长时间里,提携奖掖着多少文学中人,大家都是心领神会。他的文学鉴赏力值得信赖,刊物办得令人心悦诚服,这都有目共睹。
都知道他有恣肆汪洋的匪性风度,任侠仗义的江湖气概;可又有多少人了解他那芬芳高洁的文学品质。他实在是个独出机杼才华卓越的小说家、创造者。他有丰沛奇崛的想象力,语言机警、洗练、极富感染力;叙事自然流畅,而又浓烈超常;伴之以某种象征寓言黑色幽默,揭示着最初与最终的奥义与真理。
田瑛的写作是个异类。他的选材、人物及语言,都超出了一般性认知范畴。若干年里,我一直追踪着阅读他的作品,并在一次次震撼中,有感而发留下了许多札记。这里边有写于2001年、2005年等的文字。我想写篇关于他的文章,却难以成稿。我找不到深入、准确的语言。倘若我用惯常的思维和评价体系,难以摹状他作品神韵一二。我想,和我一样的读者和评者,大抵都有同感。越是让你震撼,让你拍案叫绝的作品,越是无法诠释,无法用现有的语言评说。给批评家提出智力挑战的文字,会让人们不知该从何处下笔才好,于是只有把敬佩仰慕深藏心中。
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又一次阅读田瑛的小说,更加感觉到其质地如老酒般醇厚绵长。在众多纷繁的小说之林中,他的小说浓烈而鲜活,具有独异超高辨识度,非深谙小说之真谛者无以表达。
多少年过去了,田瑛的小说历久弥新。因为田瑛的小说没有时效性,也就没有时间。他从来不新,也就从来不旧。正如同他的题材与人物的亘古、人类命运的恒定。他写山峦层叠的地方,皱褶隐匿的稀寥人群,他们如种子般在某一天被撒落于此处和彼处。有人,就有人的本能,如自私、贪婪;有人,就有族群,有生存、繁衍,有械斗、争夺;也有阴谋、血腥、罪孽。田瑛笔下,呈现的是一种前现代生活背景,人与事都笼罩在铅灰色雾霾的旷世伤怀中,这是他自觉不自觉的反思和追问,是他对人类个体与社会命运的深长担心与忧虑。但是田瑛不习惯以严肃的面孔出现,他运用文学的春秋笔法,以反讽和不易察觉的黑色幽默,以高超的转喻和象征,揭示人类从部落、氏族;到民族、国家的历史演变。而一切的变,又是万变不离其宗;人实际上是自然界蠕动的生灵,若是不被吹拂以灵性呼吸,不被理性与文明之光照亮,任何的外力都可能将他掀翻,任何的内力也都可能让他自毁。
田瑛中等个头儿,体态敦厚,肤白发浓。他如果开口说话,总要先点上一支烟,眼面前便是白雾袅袅。我奇怪尼古丁的褐色烟熏居然没有改变田瑛的肤色。初看,他一副弥勒佛相,仿佛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但在讲了几句话以后,他会不自觉收住笑容,为一种机警的神态顶替。田瑛机警,有一双慧眼,可以看清或是看穿事物的本质,并且有通巫的能力。那是湘西的巫魅文化带给他的,还是他极强的领悟力?
当他将笑容收住的时候,远处便飘过沉郁的烟岚和凝重的山风。他看到人类早期稼穑犁过的史前文明嬗递,看到炊烟起处动地摇山的火光,看到寻找龙脉的唏嘘歌哭,看到独木桥行走时的胆颤心惊,也看到大太阳底下彻骨的寒栗荒凉。
田瑛知道,凡是造物主创造的,都是有时间的。不定什么时候、通过什么力量都可能将既有的收回。于是,他塑造的人物甚至很少是有名有姓的,总是我、他、人;如果被安上名字,也是大、太、土、王、老大、老二、岩匠、矮子等等。这是抽象的,却更具体,具有人类的普遍性。一切都是亘古的,是生生死死的循环往复。人在世的所有算计、折腾,到终了都归于一个虚无。但田瑛绝不是一个文化虚无主义者,他想得深入,又紧扣人类真相。在田瑛那里,因与果、正与负、阴与阳都相辅相成。他想得很透彻,而复杂的在他那里又成为简单的。一切是最初的、又是最终的。因此田瑛的小说没有时间,兀自风流。
田瑛的通透、领悟力,不完全是知识、学养教给他的;是常识、经验,也是某种天赋,异秉之才,有无师自通的能量。但他若是听到这种说项,仍会自嘲和反讽,他解构自己毫不留情,他试着先把自己打碎,然后再加整合。正如同他从不自艾自恋,自以为是。
是的,他知旷古无边无尽,一旦下笔,便涉及人类的初年、前路,以及未来。他必须启用神话思维,探究人类的禀赋、个性及命数。他那巫魅般的语感之树闪着异彩夺目的光晕,迷宫般的叙事结构却又迂回往复通向清澈之路。
人们知道侠义江湖气质的田瑛,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对文学实在是带着图腾崇拜般的虔诚。
接下来,我以为通过文本,或许才可以进入田瑛的小说深部和心灵世界。
二、关于神话思维:解读《早期的稼穑》
2005年,田瑛的中短篇集《大太阳》出版。书中除《人质》一篇,其余十五篇风格相对一致:透过迷蒙的群山,远眺隐隙中的坪坝和屋场,摹状那神秘地壤的人物命运。田瑛对湘西的历史,对大山腹地的根部形态,有着探究前世今朝的热忱。当他终于可以回望与描述时,他的笔致沸腾,情绪飞扬,在神意驱遣之下,他写下的每一篇小说,都堪称惊世之作。
在出书之前,我早就读过他发表在刊物上的中篇小说《早期的稼穑》。我泛黄的、保留至今的札记里边,有不少是阅读这篇小说的心得。
现在,我越发意识到,这部小说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奇迹。它几乎可以称之为人类进化中史前文明的史诗,氏族社会演变中类似教科书般的形象表达。先民、祖宗、部落、母系社会过渡到父系社会的过程,经由田瑛传神之笔,呼之欲出。我一直惊诧那时还非常年轻的他,竟有如此恢宏磅礴的构思。他真是年轻而有野心,执拗地要为人类缓慢而艰辛的进化寻根溯源。他站在高处,俯瞰众生;他用谵诡飘逸的神话思维,一唱三叹的叙事手法,酣畅淋漓的细节呈现,瑰丽幽默的语言表达,摹状着人类早期生活的斑斓图景。那是稼穑农事,鸿雁播撒,鸟耕散种;那是新鲜穗禾五谷的来历;那是性别关系、分工合作、祭祀仪典、生育繁衍,衣着居所、语言命名的来历。毫不夸张地说,田瑛在这部作品中,涉及到人类学、文化学、历史学和文学的诸多方面,非大手笔难以担纲。
左起:田瑛、艾云、鲍十
他在小说一开始就说,这个故事的时间不详,任何一个年份都可以作为它的背景。故事的不确定性就在于此。它须是一段历史,又是一种现实,然而它更像一个预言。
大,是一个部落最后一位女巫兼酋长。她曾经管理着部落的大小事务,驾驭着氏族发展的方向。显然,大是母系社会的最高统治者。
事情的发展非常诡异,她竟然允准了一个落生就只笑不哭的太的活命。她没有让怪诞的太去死,而是让他留在了人世。她不会想到,从此,她为自己留下了一个生死竞争的对手。从此,母权旁落于父权之手。大留下了太,也就意味着留下了一部人类社会惊心动魄的历史变迁。
大曾经是绝对的权威,有不可一世的声望。她主持部落所有活动,发出预卜、掌管祭祀、决定生死。她类似王和皇,部落中的所有男人她都可以占有,只要她喜欢。
太渐渐长大。太孤僻、沉默、不合群。关键是太远离着大,他不以大宠幸为自豪。大说“我傩”,太回应“我傩”。他们用原始的语言交流着,实际上是在讨价还价。只有太可以违背大的意志。
大对太充满了怨恨。这怨恨是由相思而来。太已长成健硕强壮的年轻男人,他长着三只眼,可以观天、观地、观人,有着不同寻常的聪慧。太让大动容。以前是男人到大的凤床;如今,是大忍不住叩开了太的屋门。女人走向男人,规矩全变了。
父系氏族即将取代母系氏族,这和情感有关,也和经济关系与生产力的发展有关。
据史书记载,母系氏族发端于旧石器时代晚期和新石器时代,距今已有五千五百至一万年。母系氏族按母系计算世系血缘和继承财产。这是母系血缘关系的社会组织。这时,女性的婚约不受年龄和辈分的严格限制。正如同田瑛小说中描写的大,她可以占有许多男人。
这和当时的生产力低下有关。
狩猎时代,青壮年男人要外出为家人觅得食物。丛林中野兽出没,他随时可能遭遇袭击和危险,能否安全归巢是不确定的事情;况且能否有所收获,又是一件不可预期的事情。生命无以保障,饥饿以及疾病的威胁,让男人不可指望。而氏族中的女人必然地成为了重要角色。她参与分配的事务,公平公正是她秉持的,用较小代价的办较多的事是她慧心灵智之妙用。女人从事着采集果实的工作,以弥补狩猎无着的窘境。女人看守住地、加工食物、缝制衣服、管理杂务、携幼扶老,恤孤助弱等等;她同时主持宗教仪式。女人的地位尤其重要,母系氏族的产生正源于此。中国的神话故事“女娲炼石补天”正是反映母系社会的情状。
田瑛小说生动传神地描写父系氏族即将到来的那个早期的黎明。大虚掩的柴门是为太留的。她以为太会来,可他偏偏不来。“大亲眼目睹了茅屋的风雨飘摇,接着歪斜、倾倒,最后剩下一片废墟,于是,大感到天垮了”。
小说中,大有几次都在疾声呼喊“天垮了,天垮了”。这意味着女性占统治地位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有一天,当大拿起太送给她的石镜,她照见了自己容颜的苍老憔悴时,她惊呼起天垮了。她已经意识到女人应该有的性别特征。父系氏族正在悄悄到来。
《早期的稼穑》以寓言性和象征手法,书写着人类历史发展的一次巨变,即农业文化的事物出现。大地之上,耕犁稼穑的农事诗开始回荡。
稼穑之事,男人的膂力、强壮和健硕正好可以大展身手。犁耕锄耙,扬土深翻,劳动强度加大,男人是再好不过的劳动力。一年四季的耕耘,夏秋二季的固定收获,嗅着稻菽麦粟的植物性芬芳,男人在氏族中的地位大大提高;而女人则开始退居幕后,从事纺织、炊煮、养育子女的工作。
随着狩猎范围缩小,耕地面积增多,男女分工上的变化,产生了与生产力发展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新的社会文化体系形成了。母系氏族为父系氏族所取代,男权时代曙光初现。考古发现中,仰韶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都有这方面遗存。
中国如此古老悠久的文明,应该有作家秉春秋大义,勘史牍幽微,书长风激荡。真是不知道田瑛如何受神意驱遣,能够写出这样一篇想象奇崛广阔、文字摇曳多姿极具象征和预言意味的小说。
父系氏族向母系氏族的演变,开始产生了私有制。在有了积累、有了私产的男人那里,他要保证自己有子嗣,于是,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太挺着肚子,假装怀孕,也像产妇一样坐月子。父权制与母权制斗争的焦点,是要保证子女和财产不要落入他人之手。婚姻在早期,即母权制时期是群婚制,是丈夫走访妻子,从妻住,子女从母系,他们共同生活,死后葬于公共墓地。父权制开始实行一夫一妻制和一夫多妻制,从夫居,子女属父系,男人成为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也成为婚姻中的主导者。接着,阶级社会出现,人类的文明随之丰富而精彩。
后来的女人,曾经被罢黜出历史之书,成为缄默无声的群体。田瑛写到大在经历了一次恶病以后成了哑巴,她发不出声音,主持祭祀活动也全凭手势。所以田瑛写道:“有关它的自然方面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将看好它的人文部分。”
母系氏族真正的衰败在于无法发声,而女性在历史上要想重获自由与解放,必须从她可以思考、可以语言开始。这里,充满着对女性权力温情的声援和支持。
小说结尾更具有意味深长的象征意味:男人在获得权力中心以后,能够一直维持其统治地位吗?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古老的雪花飘在屋棚。雪地上,清一色的男人们对即将出发的狩猎毫无准备,他们患了集体惰懒症。这一切将暗示着,如果男人是不思进取的懦夫,只会侥幸懒怠和延宕,并企图用很少的努力换取很多的财富,因此陷入算计、阴谋、掠夺的境地,成为为人驱使的傀儡,那么他的统治地位就会受到威胁。当大扯住太的一只耳朵时,大被另一只手擒住了,酋长位置的竞争总在进行中。从这些迹象表明,人的历史,从来是唯自助者才得天助。这是朴素本分的道理,最简单也最真实。这是最初的真理,也是最终的真理。
田瑛《未来的祖先》书影
田瑛笔致深入遥远古昔,宽广而深邃。但若是你以为田瑛在讲一个大道理,那就差矣。他所写的故事非常迷人。那些词根元素,如飞鸟、鸿雁、谷穗、石镜、屋棚、猎狗,那些黎明、季节、祈雨、心情、太阳等等,都在田瑛笔下茁壮生长。他用动人的语言,用纯正的汉语言的高贵之美,为天地万物刚刚睁开惺忪眼睛的初醒命名着、诠释着,那无所不在的飘逸风情,令人沉醉。
这正是神话思维赋予他的高邈卓然之手法。
这里先简单地说一下神话。中西方的历史早期都创造了神话。中国的神话,大致是说伦理本质的,如夸父追日奔逐的坚毅、后羿射日解救的勇敢、女娲炼石补天的承担命定,精卫填海忠贞的撼人;若有嫦娥奔月,那也是对偷吃长生不老药的嫦娥被贬寒宫的惩戒。西方的神话,主要是古希腊神话,则将神还原成人本身。人所有的缺陷和劣根性,神也会有。神有超常之力,过世才华;也有贪婪、嫉妒、罪孽。但他们可能会死于羞愧,比如弑父娶母的俄狄甫斯等等。
中西方神话,都大致涵盖了日后人类思维、社会行为、艺术实践的基本特征以及中西方文化的差异性。
无疑,神话具有象征性,它暗中揭示社会宇宙和自然宇宙的本质及规律。它反映世界,赋予人格化;它同时是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的母壤。
而神话思维呢,它无所不在的灵性存在,与宗教的关系自不待言。而它前逻辑等等象征体系,其永恒、往复、循环的生命,更是成为哲学的发源。德国哲学家谢林在《神话和启示的哲学》中定义说:“神话思维成为哲学的启示。”古希腊罗马哲学,正是始于对古希腊神话的理性思考。意大利学者维科在《新科学》一书中,第一次创立了“神话哲学”这个概念。他认为神话更接近真理。他倾向于将人类的文明史看成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神话、英雄、凡人的时代是社会共同体童年、少年、成年的三种状态之反映。而人类的童年,个性挣脱禁锢,激情似火,无拘无束,却又处处犯忌、大胆妄为。一切的转喻和借喻,使得智慧发端于此,感性幻想发端于此。
艺术承袭于神话,人类的想象与创作幻想始于神话思维。那古老的种子终于在20世纪的作家培栽中破土发芽。西方世界的作家叶芝、艾略特、乔伊斯、卡夫卡、劳伦斯、托马斯·曼以及马尔克斯等人,他们运用神话思维这一稳定的民族文化模式进行创新,他们对素材进行寓情状物的形象性艺术加工,生命哲学意识使他们复活神话中的永恒本质。而这些回头看的人,却又是现代派的。所谓现代派,是先于旁人有了对文明危机的觉察和挂虑。机械技术的时代,更需要拨开文化的冻土,看看底层根部的结构,以期找到人类遥远的极点,以及宇宙精神的原初质料和最终归宿。
中国当代作家也深受西方现代派写作者这方面的影响和启发,其文化寻根小说的出现是其重要成果。而田瑛的写作,比如《早期的稼穑》这篇以及其他写于20世纪80、90年代的作品,可以看出他的独特角度和思考。寻根小说在对原初及古老文明与文化的回望与打捞中,感到的是如地母般的温暖与沉湎,以此抗拒现代化文明对人的征服与异化;而田瑛则有冷峻的批判性,他涉及的是人类的基本人性、品质,以及命数与结局。这是无论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存在的。田瑛对基本品质感兴趣,他对人性深处的东西看得十分明白。他的神话思维,不是像列维·斯特劳斯那样回到非洲族裔,在热带的忧郁中进行文化考古学发现。田瑛以某种象征,寻踪勘察永恒性话题。那是人类起源的奥秘,男人和女人的原型,在生与死、爱与死的过程中认真学习和接受教训。那苦心孤诣的修辞学与叙述学,遂成能指无边的隐喻天幕。
三、隐喻:解读《大太阳》
《大太阳》这部中篇小说,田瑛写得是酣畅淋漓,让人读得是惊心动魄,欲罢不能。
这是关于人类悲剧的隐喻。
牛贩子赶着十头牛进山了,这让期盼日久的老酋长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这个部落缺牛。他们在一次与别的家族的械斗中被迫迁徙。为减少麻烦,他们决定将原来的牛杀一半留一半。仿佛天意,剩下的竟全是公牛。雄畜在情欲之火的燃烧中进入残酷的角斗。人不得已只好放火烧牛。牛全部死光。人已开始遭受报应。
这报应还要陆续到来。
老酋长原以为买下这十头牛要花很大的代价。谁知,一只豁口金碗就足够了。从此刻起,他明白了金子的贵重。
田瑛用舒缓自如、张弛得宜的叙事语言来写这个故事:
“牛贩子进山是初春的某个早晨。老酋长亲自接待了这位远方客人。”
“从他们见面的那一刻起,山外人就给老酋长贩卖了灾难,而那类似屋檐水的嘀嗒之声正是灾难的美妙前奏。”
原本他们可以完成一场正常的交易,像生意场上所应该完成的交换,有商有量的交换。但一只金碗的值钱,启发了老酋长的野心,他从此知道山外的世界对黄金的渴望。他动了心,他杀死了牛贩子,攫下十头牛,同时让他管辖的山民开始挖金矿炼金子。他要攒一座金山,那样可以把全世界都买来。
所有的山都刨遍,所有的树都砍光,噼里啪啦的火,闪闪耀眼的金子。
老酋长要造一座金子的宏伟事业很快见出了事实的真相。山头的翠色被一层层剥去,大片森林被毁,理想的豆绿色河水不再流淌,龙洞水很现实地干涸了,原先赖以为生的土地、农具、耕牛都闲置了。
直到有一天,天象出现反常。“天上无一丝云彩,更无一滴雨水,空气干燥得很危险,仿佛一点即燃。唯见天边一团殷红,红得流血,整个世界都沐浴在它的血光之下。这是关于太阳定格的画面,从画面上可以看出,世界末日已经为期不远了。”
这部小说里,老酋长和喜鹊师和长者是非常值得探讨的典型形象。
老酋长是这个部落的核心人物。在曾经的迁徙中,是老酋长领着部落的所有人跋山涉水找到赖以活命的水源龙洞,搭建起新的屋场。他是建功立业之人。这样的人,注定是呼风唤雨的权力意志主导者,他的任何决定都具有一言九鼎确凿不移不可违背的威严。而这一切使得他的任何想法都可能带给部落或兴或衰的走向。
关键的问题是,人是偏颇有局限的,而不是大全大能的永恒者。人的限度,决定了他认知的限度和生命的限度。有限的个人,总有可能做出或对或错的判断和决定,正如同老酋长最后一刀落在牛贩子的脖颈之上,也同时奠定了部落的走向,一部灾难史从而初露端倪。
老酋长杀了牛贩子,除了在伦理学意义上有背信弃义的失德;再就是,他从此阻隔了自己部落与外部世界所可能取得的联系,阻断了他们与别个可能发生的商品交换、贸易来往。这个部落若是仍然延续自己既往的封锁自闭的生活,继续维持简单基本的生活条件应该还问题不大。
关键的问题是,老酋长想要动员全体,炼出一座金山。他的初衷如此宏大,愿望如此壮丽,因此一切都必须动员起来,为这一宏伟目标服务。老酋长的决定似乎千真万确,但结果却走向了反面,部落陷于绝境。
为什么没有人及时提醒他,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这就必须要说到喜鹊师了。
喜鹊师一直陪伴在老酋长身畔。这是老酋长上情下达、下情上报的衔接者、中介者。不是人们非要设立这样一个位置,这是源于老酋长的需要。喜鹊师的语言优美而动听,唱的全是甜蜜的颂歌。他巧舌如簧,擅长说恭维话,报喜不报忧。干涸已成部落的末路,他仍然在老酋长的木屋,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挂上一块山水充沛的风景画当窗帘,让老酋长以为自己的族人们仍生活在甘霖遍洒、鸟语花香的世界。老酋长听喜鹊师讲话很是入耳。谁不想听好听的,谁想听到与自己的决策相牴牾的持不同政见的声音呢?乌鸦的声音不好听,于是人们把它视为不祥之物。老酋长不想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喜鹊师摸到了老酋长的这根软肋。喜鹊师用阿谀奉承、欺上瞒下的办法,取得老酋长的信赖,他步步升迁,用最低成本获取利益最大化。
日后,所有的社会规范,人类微妙的心理活动,在很大程度上正源于老酋长对喜鹊师的偏爱和重用。老酋长对自己做过的明明被证明是错误的决定,绝不想认错,更不用说去找到纠偏改错的办法了。他只有利用喜鹊师这一类人,文过饰非、转移视线。任何反思其错误根源的说项,老酋长都是颜面挂不住,他不会让人这么做,起码在他活着时。
喜鹊师几乎是最受欢迎、最能得势的那类人。在权力不受监督的前现代文明社会以及日后,那欺上瞒下者、溜须拍马者、为虎作伥者,反倒可以也更可能飞黄腾达,混得比任何人都好。
喜鹊师这样的人可以成功上位,将带来非常糟糕的心理暗示和影响。人们的三观会发生偏移和轰毁,不会再信奉诸如正直、诚信、狷介不阿、讲实话,因为这样并不能过得很好,反而是很差。而且很可能要么被排斥到边缘位置,要么会惹来灾祸。民众在虚假和欺骗中只有变得盲从和昏聩,这将导致群体性悲剧。悲剧必须遮盖,被冠以各种堂皇的正当理由律。由此,恶性循环愈演愈烈。在虚假和欺骗盛行的地方,祸端随时潜伏,终有一天会酿成大祸。它不会放过任何的人。
喜鹊师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想一想,置部落生死安危于不顾,自己的一己私利就那么重要吗?但他不会这么想。若能这么想,他就不是喜鹊师了。实际上还不能完全怪罪喜鹊师,是老酋长需要喜鹊师,喜鹊师才应运而生。否则,他命不保矣。
保不住命的是部落中那个敢于仗义执言的长者。
在野草疯长、田地荒芜的那一日,与老酋长同辈的长者颤颤地登上了老酋长居住的木楼。他是经过一番无比痛心地巡视以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的。他跪在那道高高的门槛前,反复吟诵民以食为天的古训。后来,老酋长用一根皮鞭热情地打发了他。长者当场气绝。长者的死并没有使崖上多出一具悬棺,他不配有如此隆重的待遇。他的死是耻辱的,死有余辜。其尸如牛贩子,只有顺水东流。
长者没有任何诋毁、恶攻的言辞,他只是想指出某种痼疾,帮助老酋长尽快摆脱困境。他对老酋长充满期待和关爱,有着情同手足般的诚恳,他绝不是想挑战其权威的地位。老酋长却认为这不仅冒犯自己,还挑衅了自己。老酋长是个有绝对意志力的人。他在部落迁徙这个决策上的英明果绝,他的坚定强硬,让他在众中脱颖而出。他的意志力和本事结合在一起,让他成为了部落的旗帜。意志力若能与理性结合,那是千载难逢的部落之首;若意志力与非理性搅到一起,那只能是部落衰败的开始。
设想一下,若是这一刻老酋长邀长者进屋,自己如沐春风、礼贤下士,两个人坐下来倾谈,让长者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而且自己可以听进去对自己好的谏语,这样做丝毫不会削减老酋长的威严,反倒会让众人更加敬重热爱,众人会更加佩服这个闻过即改的明白人,整个部落会有更光明的前途与未来。
事情恰恰不是这样发展的。
长者死了,被老酋长的皮鞭抽打、气绝而死。
长者是个敢于谏言的勇者。他勇敢指出老酋长不能这样做。后来中国许多朝代,都在重复老酋长和长者的命数覆辙。有谏言的忠臣发出劝告,往往是忠言逆耳,君主有听进去的也有反感且治这些人之罪的。听进谏言者成了一代英主,而将谏言者打入冷宫或治死罪的,则难逃王朝厄运。封建王朝中,只能靠侥幸,或迎一世英主;或自认倒霉,恰降一个昏君。
在田瑛笔下,老酋长、喜鹊师、长者充满了象征意味,它可以是解读中国历史的一把钥匙。
从开笔看似乎在写老酋长的贪婪,因贪婪而导致的悲剧;细读,又不仅是伦理学的话题,而是有着更深寓意。
小说的结尾更耐人寻味。
老酋长死了,喜鹊师成了新任酋长。他又组织迁徙,但旱情仍未停息。当我看到牛磨破自己的牛头饮自己的血时,那力透纸背的悲怆性震撼,令人久久难以平复情绪。又上路了,当天空出现云彩,当峡谷响起雷鸣,天上一团团云,牵动着地上一群群牛。饥渴的牛狂奔着,在雨中仰脖畅饮。“而人没有赶上那场阵行雨,错过了一次生存的良机。牛活着,人成化石。”
人类的很多悲剧原本可以避免,却避免不了,这正是人的限度。
许多人都认为田瑛有通巫能力,但他不是通向鬼魅而是通向明晰。他的洞察和穿透能力,可以廓清雾霰和翳障,直入事物本质。
《大太阳》小说插图
这部《大太阳》收到2005年出版的集子中,发表在刊物上的时间估计应该是20世纪90年代。那时田瑛很年轻,却一上来就讨论大话题。他无意于做一个哲人,但他的确是个智者。他通过文学的形象手法,触及着中华民族从氏族、部落到王朝演变的艰辛过程。人类若是学会了如何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找到更加符合族群生存机制的文明结构,那必定是蹒跚着从血泊中学习、总结出来的教训和经验。
我还必须再一次说到田瑛的语言。我常常惊讶于他何以有能耐如此调遣使用语言。他的叙事滴水不漏、层层推进,情节跌宕,引人入胜。他的语言更是炉火纯青,闪着琥珀色沉着镇定的冷谧之光。
比如他写即将陷入悲情中的部落原野,灾难即将降临,一切仍然如此诗意:“夏夜悄无声息,原野空旷得如同没有,仿佛一切都睡去了,或者死去了。只有满田满地的庄稼自作情种,忠实地孕育着收成:苞谷秆在兴奋地拔节,秧苗在愉快地扬花吐蕊。它们竟然不知灭顶的天灾和被遗弃的人祸即将降临,仍一厢情愿地走着季节之路。”
比如他写人的疏忽,宰杀过后剩下的全是公牛。
“难以抑制的情欲酿成了这起生死角逐。人们从那纯属情欲并非仇恨引发的牛角撞击声中,听到的其实是历史册页唰唰翻动的声响,部落的悲剧被这些清一色的雄性力士共同推向高潮。”
比如老酋长望着那饥饿濒临死亡的部落之民:“他感到流向自己的目光发源于一堆破破烂烂的灯笼,灯笼即将熄灭,光源极其微弱、暗淡,所以穿越尽管毫无遮挡的空间也那么吃力。他发现那些灯笼形状一点也不圆,又瘪又苍白,各自被一根纤细竹竿挑着,显得险象环生,随时可能被风卷入天空或吹落在地。”
这是我随手摘的段落。你随便望去,田瑛精妙比喻时出,语言诗意、峻崛而又华瞻。那里有惊心动魄的叙事,有自在驾驭掌控的节奏,又有如此雅致、唯美、洗练的语言。说实话,在中国当代作家里,我很少看到这么讲究的语言。
四、寓言性:《金猫》《炊烟起处》《干朝》等
《金猫》中的人物很少,只有王、向,和王的儿子土。
简单说,这是一个复仇的故事。
皱褶重重的深山,王在挖葛时挖到一个金猫。他认为终于可以拿金猫换回好日子,可以吃大米饭、吃酒、吃肉、住砖房子了。
王家住茅屋,向家住大院;王贫向富。王卑微向强势。故事就是从王挖到金猫开始。
向把所有的地块和坡路都当成自己的。他认为王是从自己的地里挖到的金猫理应交还给向。王不服,强权胜过一切。王的儿子被向抢走。这个才一个月的儿子,刚生下来就没了娘。王没了女人,没了儿子。他把金猫扬手甩到天坑,逃亡在外了。
待到王十年后回,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土著部队的营长。他带着武器和手下的弟兄回来报仇。他将向家押到歇操坪上,用刀戳向的额顶。其用刑之惨烈残酷,其暴力美学之渲染手段,可以直追莫言小说《檀香刑》。王在向家大院基础上花三年半时间重建王家大屋。
看着田瑛峻冷的小说描述,想起鲁迅的那句话:翻看中国的历史,横竖都看到吃人二字。民间的人与人之间的残酷血腥古老而普遍。在资源极度匮乏时期,强势者觊觎弱势者的财产和财富,比如向眼红王挖出的金猫,强势者想占为己有;但他没想到,当弱势者不甘,以死搏命或暂时逃匿日后复仇时,强势者会惹来杀身之祸。
田瑛的小说接触到民间社会关于“血酬定律”问题,他用细节和情节,向我们展现出前国家政治伦理的底层存在真相。除《金猫》外,《炊烟起处》和《干朝》也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

《炊烟起处》小说插图
《炊烟起处》说的是深山里的两户人家,彭家和田家。“当年,有船自下河来,两只,分别为杉木和青枫木造就。”曾经他们两家各置一木船顺水逃难,船至半道,彭家将田家人灌醉,田家木质优良的杉木船成了彭家的。这一切,已暗示了彭家的心机和他们对田家的不善。
田家坐青枫木船船速慢了,他们迟来,好的田地已被先到的彭家占有。人类早期的风俗就是这样,没有谁分配给谁土地,先到先得、先选:在地头绾一个草结,就标明此地有主了。彭家占据平畴,田家只能得了山地。从种庄稼来说,山地显然收成不好。彭家在沃土种植稻谷,年年丰产;而田家只能在牯牛包的山石缝隙栽种可以出桐油的树木。原本你家有大米,我家有桐油,日子可以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但两家总暗中较劲,闹别扭。田家差下人向彭家借火,彭家不给,非要主人亲自登门来借才给。
“要结仇吗?”仇气慢慢结下了。
即使在剑拔弩张、腥风血雨即将展开的故事叙事中,田瑛总有一种黑色幽默的笔调,将一切写得有滋有味。比如田家请了个不识几个字的私塾先生,田家要让子女识字、有文化,“养儿不读书,等于养头猪”。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私塾先生,竟然最后是田家老爷托孤的最好人选。私塾先生带着田老爷交给他的钱财和孙子坐船走了,他为田家保留了一脉根苗,让田家没有绝户。
是彭家先挑衅。
彭家婆死了,彭家老爷非要将她葬在田家屋场的对面,埋在田家桐山。彭家老爷说就是要让田家晓得彭家的厉害。田家能够容忍这种有辱祖宗、贻害后代的挑衅吗?自然是不能。彭家一开始就把事情往绝路上引。他们势众、强梁,带着霸道。
彭家强行埋人的那一天,两姓间的血拼必将开始。他们都做着搏命的准备。田家凡拿得动家伙的不管老幼,手头皆拿了一件利器,刀棍、锄头或扁担。他们还拿了两杆火枪,灌上火药和铁砂,点燃射击。他们喝血酒,与彭家决一死战。
田家还是被有火炮的彭家灭了。
十多年以后,私塾先生带走的那个男孩带着一支队伍回来复仇。他包围了彭家屋场,放火焚烧了彭家。
求生存的残酷,在于以死搏命。而霸道欺凌他者的人,最后也不会有好的结局。

《干朝》小说插图
生存的真相与复仇的主题一次再次出现在田瑛的小说中。《干朝》仍然是这一题旨的再次表述。
《干朝》是两个家族为水争夺的惨烈。
生存之地,资源贫瘠,尤其是水,水贵如油。
这一篇,写的不是初民的故事。它用的是一个13岁少年的叙事角度展开故事,其中有生产队、生产队队长、局长、山外的运动轰轰烈烈的提示,猜测他写的应该是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的事情。但小说采用的是倒叙笔法,倒叙父辈时代发生的因水而起的惨剧。
早年所有选择落地生根的人,都是逐水而居。有了水,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在这个湘西北的大山里,某年某月某日被发现了一股泉水,于是,人们来到这里,紧挨泉水,搭起茅棚,升起炊烟,第一户人类的家庭建立了。不久,人类的同伴来了。他们分别用姓氏命名了自己的屋场。小说里再一次出现了田家屋场和彭家屋场。
这里是极度缺水的地方,故名“干朝”。“我”背水的情形,在田瑛笔下有着生动的、令人难忘的刻画。
那场令人恐怖的两个家族之间的血拼应该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我父亲”小时候。恩怨情仇仍始于这股泉水。田瑛如一个历经沧桑的长者那样写道:
“许多事情的起因都很简单,一场战争一次政变的起因也莫不如此。”
彭家田家的两个守水男孩为争水发生口角,家族掺和到谩骂的行列。彭家强势,非要限田家三天之内搬走。田家老爷岂能咽下这口气。两个家族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田家老爷决定以死相拼,械斗仇杀开始了。
血拼的结果是彭家敌不过田家。但田老爷放过了那个引起争端的彭家男孩。他对他说:“你走吧,将来给彭家报仇全靠你了。”男孩逃走了,逃到山外。
打赢了的田家安葬了彭家的遗骨。他们搬走此地,另选屋场。多少年以后,运动来了要破四旧,有人要挖彭家祖坟,被生产队长的父亲制止了。
那个逃出来的彭家男孩多少年以后成为局长重回这里。他不是来复仇,而是来感谢,感谢不挖祖坟之诚意。局长欲以出钱修大水池,父亲拒绝。小说的结尾是,局长走了,他打着手电筒走了,如山里的萤火虫发出的微光。
这是当年两个守水男孩在多年以后的重逢。那场血拼由他们而起。逃出去的彭家男孩在外做了局长,他想让多年的怨恨和解,而生产队长的父亲则是拒绝。
田瑛的小说总是步步为营,他在跌宕起伏的矛盾冲突中,总会从这一话题引出另一个话题,以此探讨命运的循环往复。
走出大山的彭家男孩不计前嫌希望和解,而父亲的计较、固执、狭隘则使他失去和解的机会。很轴的父亲今后的日子还会怎么过,不知道。田瑛将个人的命运悬念留了下来。
受了冤、报了仇的人未必就能得到命运的眷顾。比如《金猫》的结尾。仍放不下金猫的王来到当年扔下金猫的那个天井。土也出现了。土下到天坑再也未上来。王悲痛欲绝,让人放了绳子下到天坑,可没有人再收回绳子,绳子断了。王再也上不来。
争来斗去,你死我活。谁能活下去,谁配有更好的命运?好像谁都没有。只有沉寂,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当年你以势压人欺人,我必须反抗;日后你的言语行为又要由你自己负责。这些事情,一码归一码。
田瑛看待人性和人生,向来都是如此冷峻、客观的态度。他深谙民间残酷的生存法则,深知人要学会明是非、辨善恶,需要漫长的过程。
在中国作家中,田瑛罕见地写出了这种元规则。他很少做梦、呓语,不会认为那远离尘嚣的山野就是烟岚袅袅、田园牧歌。空洞廉价的农业文化之抒情不是他要做的。他醍醐灌顶般告诉人们,人类是如何艰辛走来,有着怎样一步步的经验与教训。他想追踪柔韧的人类自己活,也要让别人活,大家都能活下去才是必然之路。
的确,仅有暴力美学、血酬政治是绝对不行的。若是这样,人类会在自我残杀中两败俱伤,人类会自行翦灭。人类最后仍然会计算,算计为有限生存资源的掌获,个人与族群需要冒多大的伤害风险才值得?群体、组织、国家便应运而生。血酬完成,向法酬过渡;再随后,法酬又向法律过渡。这是文明法则下的国家必要条件。
但在田瑛,他勘捡人类的往昔之路,写出前国家伦理社会,纵是深山万木中植物性芬芳之中,仍弥漫着血腥的杀气。他悲悯中长叹:民众的血性绝不是用来炫耀而是哀愁的挽歌。底层民间,从来承载的都是最深重的苦难与不幸,轭重深深勒住他们的脖颈。人在经历残酷的丛林法则之时,人性的生长、文明的逐步到来,离不开人对自己劣根性与恶本能的反思与改造,人必须意识到那贪婪、霸道、自私、欺凌弱者的恶本能。人类只有反思与批判,经历文明教化、知礼仪廉耻、辨是非善恶,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
五、反省与警策:《悬崖》与《活岩》
在接下来的阅读中,我们将看到田瑛对人类缺陷的反省和他发出的警策之声。
在还原真相的写作实践中,有对生存严峻、残忍真相的摹状,也有对人匮乏缺欠有限性本性真相的披露。人必须清算自身,才能生长新质。普通的民众,你很难要求他很清醒很理智,但写作者必须要这样做,这是责无旁贷的使命。在田瑛看似黑色幽默的笔调下,他不动声色而又力透纸背地完成着对深层人性的揭示与批判。

《悬崖》小说插图
《悬崖》这一篇写深山中的人与猴,人的残酷和猴的无辜,在两相对照中写得动人心魄。
仍是称谓简单,深山中的一家三口,父、王哥、王妹,深山中的猴子们。
人进到野山,砍树盖房、取石筑灶,烧火畬、栽红苕。早于人进驻野山的猴们,就在人类对面绝壁的崖洞里,与之相望。猴喜欢新邻,猴模仿人类栽苕。苕田自然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人类却算起着残酷的招数要治猴于死地。猴陷入深坑。
接下来写人的残酷几乎让人不忍卒读。父亲以为吃啥补啥,他吃猴脑、猴精、猴血、猴头。吃猴头一段,写得让人毛骨悚然。父亲一勺一勺舀着吃。待死的、无知的小猴认为没给它一口。那一笔,写得既绝妙又寒颤。
父亲一定要遭报应了。他吃坏了肚子,开始屙血。“作孽不得好报。”待他明白过来已为时过晚。父亲必然横死。
为父亲送葬出殡的场面,田瑛仿佛在写风俗画面。人性的幽默、情绪的压抑、场境的阴郁,被田瑛写得抑扬顿挫,丝丝如扣,泪中含笑。他用春秋笔法,再一次写出人的狠毒猴的无辜。雨天泥泞,猴儿们欲以帮忙抬棺,王家哥哥开枪射猴。终于,开启了猴的复仇之路。
王妹在丛林边玩耍,醉倒花丛,猴挟起她飞身入洞。王妹求死,猴偷来蚊帐、棉被等日常用品,猴的表现比一个真正的男人还要出色。猴欲和王妹过一辈子。猴偷枪入洞,扣动扳机险些丧命。王妹在关键时刻救猴一命。
田瑛的笔法不仅仅是诙谐幽默,而是充满无解的寓意。结尾处:
“猴仍活着,蹲在崖畔,与它相依的是王妹。”
“哥化成石桩。”
这又仿佛是魔幻现实主义笔法,留给人的是无解的谜底。
《活岩》写的是弄岩坡王岩匠父子和小岩匠。难产的女人生下小岩匠就死了。儿子落地成笑,长大不爱读书,仍承父业做了岩匠。王家擅长为女子做牌楼,故为凤派。彭家的老祖母死了,请王家造一座大碑。大家千辛万苦,待合碑时,碑岩榫头和卡口错位,接不上,这让彭家大惊失色。这是十岁的小岩匠改了墨线,坏了青石尺寸所致。
田瑛在这部小说中虽有寓意,但又晦黯不明。他想写小岩匠的说谎、顽劣、造孽还是什么,都很费解。他又是如此擅长一些旁枝蔓叶的描绘。比如写小岩匠出生、母亲难产;比如写老岩匠摔香炉,写还俗和尚向四老来得子,写山里人对山歌,都是细腻生动。田瑛写小岩匠,那个混世魔王,他自小说谎,父亲让他舂鸡蛋,他做了手脚。他自作聪明,让他和一门绝技失之交臂。小岩匠捏向四儿子阳具,从此一老一少踏上求医之路。老岩匠让小岩匠改过,在石磨上磨手磨骨头,这些情节,都在田瑛笔下复活着。他对人性的复杂性的刻画,让你不能简单下判断,也让他的文本充满着歧义性,充满着民间生活的诡异繁丰,谜底难猜,云雾重重,
《仙骨》一篇带有讽喻性。
五十个巴洞人原先身着棕片树皮,餐风露宿在巴洞深山。山外来人,用汽车将他们接到山外,在城市里好吃好喝,过着快活如神仙的日子。人过上富生活,就难以回到穷生活了。
巴洞人返回山里,每天盼望的是再能有汽车来接他们出山。他们等着,只有等死。
一年以后,汽车开进巴洞,只有五十具遗骨在欢呼雀跃。田瑛讽喻为仙骨。
田瑛对语言有极强的掌控力。我们都知道,写作中运用某种魔幻现实主义和黑色幽默,容易写跑、写空,但田瑛则于跳宕之中寓意独特,却又不离正道,节奏有序、把握得当。他语言之线,能放出来,又能收回去。
他警示着,人的惰懒和坐享其成的天性,使他们走向死亡却不自知。
人类悲剧的发生,不是如炸弹轰的一声,而是如爆竹的火绳,慢慢化为灰烬了。
人类的命运,无论是化为灰烬还是熊熊燃烧,无论是悲剧还是正剧,田瑛所持的态度是既不乐观也不悲观。如果仅仅是乐观,那也太廉价了。人类能够变得聪明一些,能够逃脱自作孽和他作孽的恶循环吗?但如果仅仅是悲观,那也不必。生命自我修复和再生的能力那么柔韧顽强,无论经历多少的蹂躏磨难,仍能生生不息。活着,太阳总会升起。但他会痛惜让人活不下去的生活,讨厌人为迫害他人的错误决策。
六、祖先们:《生还》及其他
田瑛不是一个高产作家。他的文字不是哗哗流淌的那种。你在阅读他已写成的文字时,会有感觉意象充沛降洒的畅快淋漓,但他却不是常常会经历这样的时辰。若无冲撞,宁肯不写。写多写少又怎么样?
时隔经年,我读到了他的中篇小说《生还》。可以看出,他将过去比较浓郁的意象洇开了些,但依旧是巫傩之风吹在苍凉的湘西大地。
表面看,他借助关于“赶尸”的传奇为框架,实则为我们讲叙了关于江湖、官府、民间等不同社会形态诡异而复杂的故事,讲述着人性乖戾与缺憾、血性与自戕的那悲情长啸、命运轮回的宿命。
小说故事一开始就在向二母亲即将到县城刑场,为遭砍头的儿子向二收尸,并雇人将儿子赶尸回家的叙事线索中展开。
赶尸,是湘西地区的一种民间风俗。死在异地的人,经由赶尸人送返家乡。尸体可以走动,如活着一样。这阴森恐怖的传说,诡异骇人。罡风吹在漆黑的午夜,狗都停止吠叫,惊怵地望着那一团团如幽灵般的白色剪影。
一向具有神话思维的小说家田瑛,对于湘西这一民间传奇自然不会放过。但他的笔致总能超越常人。他于惊悚血腥之处,深挖人文内核,浇灌出纯正的文学叙事细节,花团锦簇、枝叶翻卷。
向二何人?他是卯寨青年,是民间一分子。他从小不喜欢读书,长大了更是厌弃农事稼穑,也无心手艺,更不会筹谋规划自己的命运,他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但他想吃功夫饭,从小习武,有一好身手,他后山习练,踩着岩坪,飞檐走壁,身轻如燕。他曾被土匪杠子劝服归附,向二拒绝;官家也想让他加入正规体制,成为剿匪除害一分子。他又拒绝。他不入匪不另立山头又不归顺官府,他想让自己做个独行侠,乐得自在逍遥。向二头顶也有光环,那就是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满足和道德优越,将他从卑微的生活中拔擢而起。
话说某天,向二走在半路,一个嘤嘤啼哭的年轻女子让他顿生恻隐之心。待他得知是两个无赖寻衅滋事,侵扰民女,他一怒之下,失手要了两厮的命。向二不知道这正是杠子设的圈套。向二成了死犯。
故事就这么有声有色展开了。
向二活在戏剧化想象之中。民间传说和唱本曾经带了给他侠肠担当、舍生取义的悲壮感。但他从不会追问侠在哪里、义在何方?他的侠和义就是看到受委屈、遭欺负的人,就去挺身而出、置个人生死于不顾,让这人得以解救。但他们从来不知,作为无权无势的边缘人,只有好勇斗狠,哪怕纵怀绝技,武艺高超,到头来只能是以卵击石。
边缘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但他们却硬要牵挂别人能否活下去,并且不受委屈地活下去。比如向二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他不想让民女受委屈遭欺负。他出拳的那一刻,满脑袋都被正义感冲撞着。那两个赖汉再怎么犯浑也不至于致死,可向二就是看不得弱者被欺,他一动手,就无所谓分寸拿捏了。但他做了再说,顾不上考虑生死。
向二是个非常具有可解读性的人。他害怕固守一地,害怕单调乏味的工作。向二厌弃农事和操持、责任与义务,只想寻找自在。他不明白一个人自在的背后,得有经济基础做保障。一个人要想在世上活下去,必须花大力气去锻造谋生的技能,无论寒窗苦读以考取功名,还是汗滴八瓣以获稻菽。向二却是不管,他对自己的未来和前途是从不设计、不谋划。他依然血性而凛然地活着,却是活得趔趔趄趄,随时都有风暴将他从世上连根拔起的危险。
《生还》小说插图
田瑛记忆中,湘地不乏行侠仗义的血性汉子。他们不怕事,不怕流血,不畏死。“头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血性、勇气是他们的秉性。
向二的送命实在不值。这是你一般人的观点。在向二看来,凡事只有勇与不勇,没有值与不值。过于算计的人是孱头和懦夫。
田瑛深谙湘西风俗,那里孕育着许多这类无辜而又可爱的生灵。
向二甚至不是被逼上梁山的好汉。他的日子没怎么艰窘,父母是他衣食无忧的保障。他只是任性的、不知生活艰辛的人。他不懂什么叫杀富济贫、为民除害等正义雄浑之辞,他只是脑子一热、血液沸腾就冲将而去。仗义,是这类边缘人物最大的尊严和骄傲。他们并不想知道个人如此微不足道,轻如草芥,他们连自己也看管不好,何谈看管他者?他们是不问这些的,问多了,人就会变得明哲保身、畏首畏尾。如此一来,“仗义”这个词不就永远消匿了?
人性总有那么多的悖论。那古道热肠、拔刀相助之人,大都不屑于筹划自己的人生命运,因此会显得莽撞有余而智识不足。而那早早规划着未来走向的,他很难与人有割颈之交。而现代文明要诘问的是:一个对自己全无规范的匹夫草民,他真的是有可托信赖之处吗?他给人最大的恩,莫过于我将命抛掷给你。实际上,向二看到二无赖对民女有冒犯,批评教训他们几句,更或者抡棒子打几下以示惩戒,也就足够了,何苦非要夺人性命?官府要你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
甚至,你可以这样认为,因为向二的非理性,他实际是个处处制造麻烦的人。他将痛苦带给他的母亲,那个无条件疼护自己的人。向二的母亲早早起身赶路,为的是在刑场用箩筐接住向二被砍下的头颅;接着她还要找人赶尸,让儿子回家。当她做这些的时候,这不仅是割肉之痛,还是剜心之痛。而一切,则是那个任性儿子对她的惩罚。
但是反过来说,若是没有向二这类不计得失的壮烈之人,那苍茫暮霭中前行者的身影会萎顿,那引人追慕的侠胆义肠之焰便会熄灭。而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根与魂。
这是楚地文化的特征:有那刚烈果绝之人,为一个“义”字不惜肝脑涂地。这正是后来湖南曾国藩演练出能武善战湘军的群众基础。
田瑛深谙边地边缘人物之秉性。他们中有那么多不世故、不圆滑的人,他们不想憋屈地活着,哪怕为图一时之快而引来杀身结果。
田瑛在追问着侠义的前因与来路时,还是想把这一禀赋寄予生生不息的承传延续。于是,在他的叙事中,民女桃子为报恩,去到狱中探望向二,并与向二狱中成亲。她成为了他的女人,她怀了他的骨肉。冬去春来,向二父母和桃子带着九个月大的男孩来到向二坟前,一声“爹”的呼叫,向二从此有了后嗣。生还,生命作为一种轮回,在这声呼唤中完美完成。这是田瑛隐曲传达的新的历史观。
写到这里,我总会想起伍尔夫《马丁太太日记》那部作品。
伍尔夫写英国玫瑰战争年月的故事。男人们即将奔赴前线。男人们走了,留下女人。马丁太太和别的女人,在男人离去的日子,她们抚育子女,播种收割、翻晒粮食、采摘苹果。她们还要警惕歹人入侵庭院。安静下来的夜晚,灯盏之下,她们要记录账目,核算收支,并为熟睡的儿女掖好被角。男人们播下种子就远行了,而女人们,正是这繁琐而平凡的操持,才保证了一代又一代族群的承继。最后,她们衰老并死去,被埋在不远处的山坡。史牍上从来没有留下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坟墓前没有立下任何的碑铭。但正是这些女人,保证着历史绵绵长长地延续下来。田瑛对现代文明并无直接面对,他以逆体验,书写前现代文明、前国家政治伦理之下那些普通人生存的懵懂与无觉。他们没有能力思考自己的命运。诚如帕斯卡尔所言:没有思想能力的人犹如芦苇,一滴水也能将他击穿。被击穿的,如向二,他走不到寿终正寝的晚年,他在中途夭折,避免了晚年孤苦无援、疾病缠身的煎熬。人类中当然也有高人,他们寻找自我看护的方略。救赎的声音,有人能听到,有人听不到,这也正是智识与非智识阶层的划分。
田瑛总是擅长用巫傩的形式,谵诡华丽地讲述人类发展的个体命数。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逃不出从摇篮到坟墓的规定,只是这中间有距离长短的差异。田瑛十分尊重民间的自我秩序和道德律,同时他对生生不息的生命怀有敬畏。纪德说过:“种子掉在地里,总会发芽生长。”是的,掉在地里的哪怕是琥珀、玛瑙、黄金、钻石,都无法生长;唯种子可以破土发芽。《生还》讲述的正是民族的播衍不绝的神秘。冬去了,春来了,布谷鸣啾,迎春花开放,万物萌动,富于生机。一代又一代,血脉活跃、骨骼凝结、肌肤重生。让我们顶礼膜拜地下的祖先。
田瑛用神秘浪漫的艺术手法,一遍遍讲述着生与死的奥义,加深着我们对本民族文化的重新认知和图腾崇拜。
七、关心命运的人从来不会骄傲
田瑛写得很少,但足够了。
衡量一个人的文学价值和意义,不在于多少。当然,有的人气贯长虹,学贯中西,并有磅礴能量,可以写出很多饱满的文字,那绝对值得称颂和敬畏。但若是写得不多,皆为精品,也就足够了。
读田瑛的小说,不得不说,他没有练笔阶段,没有矻矻爬坡时的稚嫩,一上来就成了。他情绪平稳,节奏舒展,语言老辣。他的叙事能力极强,自然而然,如风吹拂着山涧的老树,如潺湲流淌在水湄的溪河,一切毫无勉强、涩枯,一切都是信手拈来,又仿佛神来之笔。我窃以为,一个人极高的语言天赋,仿佛某种天意和神遣,翻卷巫魅,将他吹醉在层叠的峻岭丛林。那是湘西神秘文化孕育下的独异灵魂、超常秉质,才能以如此机警的象征与寓言,伴以黑色幽默的诗意,去发现并书写汉民族某一独特区域中那诡异而真实的人间故事。他抒写人类的最初,也揭示最终。人类有进化吗?不可讳言,科技进步带来现代化生活。但就人类品质而言,好的和不好的都依然存在。人类的最初有团结互助、簇拥取暖、体恤老幼;但也有蒙昧狭隘、偏执冷酷等恶习和原罪。时代的发展、理性与进步,对许多人而言,其影响仍然非常有限。田瑛叙说的既往的人与事,对我们有形象的说服力,有参考价值。田瑛潜意识之中很想追溯过去,以认识现在和预卜未来,他对人性深处的本质特征,对存在的严峻性,对恒定而难以改变的秉性,有着自己独特发见和诠释。那是爱真相的道路,不厌其烦地在考察、寻踪、勘探,破开榛丛杂草,思索并记录。田瑛动脑的时间多,动笔时会慎之又慎。他不屑于普泛的、琐屑如飞尘鸡毛的题材,他只想写一些带有基本品质的元素。
我曾经一直以为田瑛有无师自通的能力。后来想想,生活教会他很多,更加上他有反刍、化解、领悟能力。16岁从湘西到广州参军,乡野与军营带给他反差极大的生活体验。湘西奇异巫魅的民俗民风、传闻传奇,是他浸润其中的文化基因。他如果只是蛰伏此处,便难以认清。反倒是都市化的广州经年,让他把记忆的根须先是埋在温热的土壤,然后扒开厚重的落叶,翻捡腐殖。许多人也会有经历,但经历以后就淡远了、飘走了。具有超高文学禀赋的人,才会在记忆中挖凿。有时在想,田瑛就像盘踞在湘西山峦或腹地的老蛇,感知着冬眠和春苏的嬗替,四季的飞花、飘絮、滴水、鸣蝉,让他耳聪目明。他一遍遍在心底构建着对世界的认知。他的独特禀赋和认知在于他不自欺。他很少迂阔文人的矫饰造作自欺欺人,也很少知识分子的书生腔调,他的通透在于他明白,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太难了。人类许多的血腥之灾和无可避免的悲剧,就在于把假的当真、把真的当假。
无论中国或世界,好的写作者大都是欲以通过文学形式分析和表达人性基本品质的人。这样做,必须要在文本中悬置某种意识形态,看出历史的吊诡和美学的吊诡。
田瑛无意于拥挤的文坛争一地盘,也不屑争一时之高下,更不会在意有无赞誉和名声。他低调的心魄表明他的大自信,那就是,写出不会很快过时的文字。写出的文字,放在任何时间、阶段都可以读;这文字因此也不受主义、思潮、流派的影响,也不受民族的局限。这实际上是一种勃勃雄心。田瑛对一般的所谓成功并不信任,心志高远的他,其小说不会留给需要浮光掠影浅阅读的人。但他从不做愤世嫉俗状,不以小说家自居。他只是一个好玩的、有趣的人,常常呼朋唤友,吃肉喝酒,一身潇洒,纵横捭阖。只是他有慧眼。在他那里,一切都不是刻意为之的传奇,只是眼前晃动,心头推涌,让他在某个时辰呼之欲出。他独特的禀赋和卓荦不凡的对小说叙事的掌控,对人类文明与进化真相的追问,这一切,时间将公正地将他归入优秀小说家之列。
但田瑛从不屑于这些赞词。他心想,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因为他知道命运的无常、吊诡,你在这个地方沾沾自喜,表演出得意、骄戾的一面;殊不知另一侧则有钳制、毁灭你的力量。所有关心人类命运的人都不会骄傲。田瑛时而眯眼笑着,笑看山岚缭绕,峻岭叠嶂,人类蠕动。人类时而渺小如蝼蚁,时而伟岸如巨人。人类在那里,无论渺小或伟岸,都在喘息、挣扎、阴谋、煎熬、改良。随机他又收住笑意,眼神中流露出某种警惕和忧虑。
田瑛是个在矛盾中有着极强平衡能力的人。他从不看重功名,但他却要一份在世谋生的职业。只有寻到这份安身立命的位置,才不至于因偏执、郁闷和怨恨影响正常的认知。如果那样,一个人将说不出中肯而准确的意见,自然也帮不到别人。田瑛在《花城》任上,扶持、奖掖了许多写作者。他和他的前任、后继与同事们有着难得的精神默契,他们高标识见,为灵魂觉醒、语言创新、体裁独特的作家作品提供发表的阵地。一直以来,《花城》的前卫、先锋、探索,让许多创造者找到家园般的温暖。

曾经的《花城》杂志全体同仁
田瑛也是个厚道人。他不会全用自己的标准去甄选作品。那样的话,能够入他法眼的并不多。他懂得体恤别人,兼收并畜。他唯有对自己的文学要求致高而苛刻。他从不拿文学换取什么。文学在他,是一片净土和神圣,是灵魂的皈依之地。
田瑛的写作,写出人类的繁衍、匮乏、分配、争夺、嫉妒、懒惰、盲目、衰败,他喜欢那些天地玄黄、地老天荒的故事,那原初与亘古,图腾与崇拜、失望与希望,是最初与最终的元素与词根,没有缀饰和遮蔽。他只是拂去时间的落叶,寻找永恒的话题,那光泽和质地没有时间,不会锈蚀,也不会过时。
田瑛小说中的超时间观,他对荒古之事的摹状,标明他想弄清人类的来龙去脉,他不想快捷直面现实与当下,因此他的小说总是晕黄混沌。当下有抒写之必要吗?他以为眼下的人与事,终将在活过这一季以后凋残和殒没。人抗不过时间。只是,人需要在这一季活着时,尽可能活得不那么哀伤无助;当然,也尽可能活得明白通透。这不是精英和知识分子的专利,庶民百姓、引车卖浆者流,也可以这样。
说到通透,让我回忆起一件往事。
1992年8月,我从郑州来广州,算是南迁。先是在广东旅游出版社上班,有三个月试用期。初来乍到的我,《花城》是我的娘家,我经常到水荫路出版大楼,是那里的常客。我与范若丁、湛伟恩、田瑛、文能、林宋瑜、王虹昭、朱燕玲都是朋友,常在一起吃饭聊天。环市东一间简陋的大排档金菊园是当时我们的聚餐地。
我对是否应该来广州仍有犹豫。同志们都说田瑛算卦超灵。这天中午饭毕,我央请田瑛给我算上一卦。他不知在纸上写了什么符卦,只见他眼睛微闭,口中念念有辞。随后他对我说,卦上显示,我适宜向南,应该由北向南迁徙。我又问他,来广州办理手续是否顺利。他又算上一卦说是顺利。我心里踏实了。
不知是田瑛卦准,还是什么,总之是借他吉言,我来广州很是顺遂,从此,广州成为我的福地。那时文坛许多人都找过田瑛算卦,他的卦相命中率极高,不知是偶然巧成还是真有道行。看他煞有其事的样子,我们都服了他了。
我对通透的田瑛一直十分信赖。每当要做一些决定,总要求教于他。记得1995年初,我想调到广东省作家协会。在杨箕村一家昏暗的小饭店找他讨教。他说我应该去。随后,当年5月,我顺利地办理了调动手续。每逢转折,听听田瑛的建议十分必要。
若干年里,我们在广州这个边缘地带,在这个经验主义的湿地,学习谋生,学习写作,获得滋养并且收获友情。
我重读田瑛的作品,看到他常常回望,并独自穿越炊烟起处的寮寨和水渚,去探讨史前文明的遗存和人类的走向。他用笔搭建着凝重而玄妙的存在之幕,于苍蒹深处,那鲜活的人物如油画般倔强立着。他的作品呈现着一种多纬度,人类学、文化哲学都可隐约窥测。他可能不知道,在那瑰丽而沉着的神话思维里,在语言诗性飘逸的自由飞翔中,他正弥补着中国作家阙如的重要部分。
最后,我想起了雨果的一句话:“他探索人、灵魂、心、脏腑、头脑和各个人的深渊。”摘录于此,是对田瑛作品阅读的一些补充。
(刊于《作家》2020年第11期)
责编:莫成
来源:作家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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