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蔡皋老师一二

  中华文学选刊杂志   2020-06-19 09:42:58

文 | 李修文

迄今为止,我只见过蔡皋老师两次。第一次是在她家,她正在为我的《致江东父老》创作插图,一见那些用粗笔和焦墨画下的画,我便陷入了被击中之后的哑口无言:实际上,我常常怨恨自己,经常空耗万言也未能使我要写下的那些人变得清晰,然而,猝不及防地,我却在蔡皋老师那些看不清眉眼轮廓的“墨坨坨”中将它们认得真真切切——是的,它们近乎源头和天道,无论你长着什么样的面孔,你都是那些“墨坨坨”中的一个。



△《致江东父老》封面与插图,蔡皋绘

正因了这次相见,我得到蔡老师的一本赠书:《一蔸雨水一蔸禾》。我连夜便去读这本集合了文字和图画的笔记,自此,这本书便常年置放在我的案头:写得出时,我便去蔡老师的只言片语中去寻找呼应和会心;写不出时,我则又会在那些文字和图画中放过和坚定了自己。且听她说:“书写是发宝气,宝里宝气;书写是自己与自己周旋。”她又说:“孤独里是骄傲,是自由的变相,是美的不可言说。”


蔡皋小画

然而,她的人,她的文字和画,却遍布着亲切、明亮和坦荡,无纠无结,一切被她目睹和经历的在此相逢,全都说着一口长沙话,既原谅了对方,也原谅了自己,并因此而无猜:所有的艺术,来自对生活的模仿,唯有将猜疑取消,直陈心性与真迹,双方才得以无穷无尽。


必须承认,在阅读蔡皋老师的作品之时,我也常常想到自己:何以继续为生,如何继续写作?答案其实是“创造”二字,这创造,她自己也说了,无非是但凡说到一个“新”字,便要去细观其下是否包含着真正的新意。这创造,不是苦农翻身,甘于自生自灭,甚至并不致力于成为一个所谓更好的自己,而是通向可能来临的理解: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理解自己与世界的相遇。所以,与蔡老师相识,继而读到蔡老师的作品,我是何其有幸啊——《致江东父老》出版之后,第一场发布会,蔡老师来参加了,这也是我和她的第二次相见。我至今也很难忘记她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我既在写人,也在写世上的石头和榆木疙瘩;她还说我其实是在写林冲奔跑在今天的夜路上,史湘云醉卧在今天的石头上。必须承认,蔡老师的话令我震动,但这震动却绝非是因为她的肯定,而仍然是因为理解,其中真意,还是如她自己所说:“不要讥笑,不要哭泣,不要诅咒,而要理解。”





蔡皋绘本作品

据我所知,蔡皋老师还有许多文字和画作不曾结集出版。尽管她自己认为,创作于她,只是像年轻时母亲教她怎样去洗脸,她找到了“清洁自己”的好办法;又如同她的孙子躺在地上,以身体作笔,教她重新认识了好多字,她便跟随着她的欢喜,在常年钟爱的明丽之境里记下了诸多平实、有趣和来神的日常,但我还是常常忍不住去想:这些文字,这些画,要是被我们时代的人们更多地看见和读到,该有多好啊。


蔡皋《桃花源的故事》内页

责编:刘瀚潞

来源:中华文学选刊杂志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