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 2019-09-25 10:14:51
六指头打生下来就有十二根指头,一边比别人多一根,村里人都叫他“六指头”。
六指头一生中有过三次飞翔。和阿蒙山上的老鹰一样,直冲云霄,滑翔、俯冲、悬浮,然后又不断地重复。严格地说,不是重复,是更神奇的体验,是回味,是兴奋中的呐喊。一截截升高让奇妙感觉不断递进,后一段距离比前一段距离更新奇,以至于他回到地上后,开始对地面生活十分厌倦。他不敢对别人说他能飞起来。鬼才相信你会飞!你没翅膀,你怎么能飞得起来?他只和他爹吴银匠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就被爹骂得狗血淋头。那是第一次飞翔了一整夜,他悄悄地降落下来,带着不可言说的喜悦和忐忑不安走进门,银匠一夜都在等候,以为儿子在山里被豹虎子吃了。叹了口气说,你这个砍脑壳的,也晓得转来啊?牛把那丘田禾苗吃了就吃了,我还会把你吃了?六指头咕哝道,我还没想转来呢,我都没飞够……银匠冷笑道,你还飞,飞你娘的肠子……老子没把你的脑髓砸出来喂狗,就算不错了……
插画 | Wenyi Geng
六指头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忙咬住自己的舌头。
这一次,银匠没有打儿子。六指头感觉到这是爹的破天荒。
一
在六指头看来,第一次飞起来确实有些奇怪,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也根本想不到,怎么一下子就能飞起来。
那天,他在让落湾放牛。
他家有两头牛,一头黄牯,一头水牯。黄牯和水牯不合伴,各唱各的调,各吃各的草,赶回去各睡各的牛栏,天天如此,年年照旧。牛吃草像是对草的收割,牙齿和牙齿磨合,青草汁连同青草,一截截进入牛的食道,进入胃,有音乐一般的节拍,很让人入迷。最初,六指头也很入迷。后来,看多了看久了,也就不太上心了。与其看牛吃草,不如看黄牯打架。这黄牯是一种草本植物,花蕾有小手指细,像极了向日葵。游戏时两枝分头勾连,你拉我退,你退我拉,村里的玩伴称之为“黄牯打架”。筹码是钻裆,输了很丢面子。这个游戏不晓得流传了多久,也不晓得还会流传多久。现在没有玩伴,没有对手,六指头就和自己玩,左手和右手玩。阳光穿透他的手指,每边六根指头晶莹剔透,像六瓣花朵在开合。如果每个人每只手都长有六根指头,他的六指头就很稀松平常,问题是大家都没有,他的六指头就显得特别有趣,也特别滑稽。山神爷都看得发笑。
他就这样斗黄牯,也不晓得斗了多久。眼睛花花地抬起来,看看牛是不是已经吃饱,是不是在反刍。这一看不打紧,两头牛确实已经吃得肚肥肚圆、心满意足、红光满面。关键是它们吃的不是草,是禾苗!
两头牲畜不晓得什么时候溜下山坡的,溜进他家那丘薄田,把一田的禾苗吃了个精光。它俩正在往田埂上爬,由于吃得过于饱胀,以至于翻田坎时,使不上力气,就像两个大胖子在耍单杠,笨拙、气喘吁吁。连六指头都禁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就抽风似的僵住了。牛日的牛,把这么多禾苗都吃光了,回去还不被爹打死?家里只有这两丘薄田,更多的是种过苞谷又种麦子的旱地。为了多一点收成,爹娘和他,一年四季都在地里,放牛才是最清闲的日子。说是银匠世家,银匠空有一门好手艺,人们日子不好过,根本没有什么人会来打银子。一个字:穷。没人打银子,银匠就更穷,更多的日子要靠种地糊口。银匠空怀了绝技,脾气和日子一样差。只要六指头有屁大个事不顺他的心,就开打。六指头最怕爹的打,银匠打儿子,和打银子是一回事,抓到什么家什就是什么东西上身,力道足,手艺细。骂了骂了风吹过,打了打了下下挨。银匠的手和握锤一样,从来不会软。每次都让六指头心惊肉跳、半死不活,难以回生。
插画 | Wenyi Geng
这样想着,六指头开始发抖。吴银匠唉,吴银匠,我是我娘偷生的吗?好歹我还跟你姓吴呢!在六指头的眼里,爹一直就是幽暗、冰冷、生硬、没有表情的铁锤。
六指头没有勇气把牛赶回去。牛跟他没有了关系,看不见摸不着的关系是骨头会断成十截八截的感觉。恐慌像野火一样舔着他,爹的打固然让他害怕,娘的哭、娘的痛更是让他无法面对。无数次承受过爹平白无故的打,他都能咬牙扛起,这一次他觉得怎么也没有脸面去见娘了。他疯一般地就往炸褶坡上跑。
炸褶坡向阳的一面冈丘起伏,背阴的一面是几百丈高的悬崖绝壁,跑到坡顶顶的时候,六指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一丝念头,而是带着对吴银匠的愤懑、抗争,还有说不出的仇恨,坚定、勇猛地一纵,脱离崖边的那一刻,他感到十分解脱,也特别解恨。吴银匠,你打我不要命,我就要你断子绝孙!
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六指头清晰地感觉到耳朵里装上了银匠铺的风箱,呼啦呼啦地响。他的衣服不断地向上翻,几乎要遮住他的眼,他想看看谷底,看看究竟是会落到哪块石头上。他想尽可能地一下子就摔断气,最好摔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向冰冷的铁锤表达他的不满。空气中所形成的气流,卷乱了他的衣服,让他露出黑黝黝的肚皮,就像是被蜕了皮的青蛙在踢弹。他腾出手来整理不断上翻的衣物。他想体面些。他要看个究竟。
奇怪的事就在那一刻发生了,下坠忽然停止,不单单是停止,而是转瞬间上升,他那两截第六根指头抽筋似的生痛,这种痛又一下子转为极度的舒服,在舒服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来。这反倒把他吓着了,也就是蒙了那么一下,他开始享受飞翔的感觉,他的手像翅膀一样管使好用。他尝试着调整方向、力度,都是那么自如,他有鹰一般的感觉,也有鹰一般雄壮。
他想飞得远远的,最好是离开花桥,越远越好。他开始赌气地飞。底下的风景呼啦啦地铺开,山峦与河流是画在大地上的画,树与树拉着手惊奇地抬着头看他。天边的夕阳像一颗金黄的大柚子,熟透了往地上落,天空像是村里唱阳戏的幕布被浸在倒扣的染缸里,由蓝变灰、由灰变黑,最后黑成一锅漆。
他很快飞到了县城上空。县城像一堆牛粪摊在酉水河边上,大月坡就是牛粪尖,四周摊着杨巷、风筝坪、接官厅、码头、猪儿场、黄家公馆。他最熟悉的是猪儿场,牲畜的交易在那里,最热闹的吆喝在那里。每次和娘去卖猪崽,一身猪臊高一脚低一脚地把天踩亮,到猪儿场时背上猪崽的叫声已经气若游丝,别人家的猪像吃了鸦片一样叫出春来,挑肥拣瘦的买主狐疑地打量,你这不是瘟猪吧?他就在心里嘀咕,你才是瘟猪呢。
他远远地看见黄公馆灯火通明,不晓得黄老爷又在和哪房姨太太喝花酒。六指头想飞低些看个究竟,又怕黄公馆的枪兵,他们的枪比爹的猎枪厉害,有两次黄老爷回花桥黄家院子,一排排枪兵前前后后簇拥着,乌黑的枪眼好像随时都会飞出枪子儿,让六指头忍尿不住。黄家的每块碎银子都不干净。爹时不时地咕哝,不敢大声,想让人听见又不想让人听见,黄老爷在四川做官根本不是做官,是捞银子!现在一副乐善好施的样子。在县城里修公馆,河边上修宝塔;在花桥修黄家院子,修桥;哪家有困难都送钱。只有爹不要黄家的钱。我们人穷骨头硬。这句话爹时常挂在嘴边,不干不净的钱拿了,祖宗会冒火的。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飞过了县城。酉水河像娘的青布头帕缠绕在山间,娘的气息在呼呼飘荡。呼吸着娘的味道飞翔,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眼泪就出来了,雨点般落向娘那里,他甚至听到了泪水滴在娘身上清脆的声音……被爹打的时候娘像扎笼一样罩着他,娘一身是伤的时候,六指头心里最痛,想杀爹的心都有。他想娘了,尽管还有想飞更远的念头,但想娘的念头更大,他掉转头,飞回花桥。
……
【全文刊载于《花城》2019年第5期,责编 陈崇正】
作者简介
黄青松
男,土家族,1970年8月生于湘西自治州保靖县长潭河乡花桥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创二级,现任湘西州文联秘书长,州作家协会主席。
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坐床》、长篇小说《毕兹卡族谱》,另有专著《湘西土家族织锦技艺》(合著)。作品多次荣获各种奖励,并被多种选集收录。
创作谈
小说的本质是忧伤的
黄青松
眠中生梦,人皆有之;梦中飞翔,不知多少人曾有过;而我经常做这样的梦——莫名其妙地飞升,越过高山、屋脊、田野……酣畅至极。当然,也有飞行不畅的状况,特别是飞到一定的高度,要么被无形的力量拽拉,怎么也飞不动,要么自己使劲不上,使尽浑身力气都无济于事,着急地呼喊,一身冷汗惊醒,茫然独对四壁。
插画 | Wenyi Geng
又,二十多年前,常乘车经过湘川公路矮寨奇观,险路十八拐,堵车居多,被困半天毫不稀奇。就忽发奇想,汽车能有副翅膀该多好啊。前不久,在互联网上看见报道,一家公司已经开始生产这种小车了,遇紧急情况,小汽车可以伸出双翼飞翔。
由是,就有了这个一气呵成的小说。
飞翔是人类初始的一个梦想,非常久远。在这个模糊、谵妄的梦想之下,虽然一直没有进化出翱翔云霄的双翼,但这个梦想一直在燃烧着,助推着赤足者在蔚蓝色的星球上孤独地奔跑,越过沼泽、荒漠、荆棘、野火……它是一种绵绵不绝的原动力,神秘、诡异,一些人自愿放弃,一些人还在竭力坚持。这就是历史和世相更替的基本风景,已经延续很长时间,不知还会延续多久。
当下,与人说梦,是会遭人笑话的。在某种程度上,梦已经被我们类型化、格式化了。但人是不能失去梦想的,正如植物不能失去光、空气和水。梦和梦想不能等同,对于个体而言,有梦,活着睡着了;有梦想,活着有滋有味干活,不至于行尸走肉。百丈禅师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高处着眼,低处入手,是做人的底气,也是梦想的庄严。几曾何时,都想高成本生活,是人变质的开始。以梦为马,十分可怕;以梦想为指引,才有奋不顾身的可能。坚守梦想就是除却牵绊的过程,自我砸碎枷锁,所谓放飞自己,大抵如是。
小说本质是忧伤的,也是天真的代名词,如万花筒呈现火花之美,不管不顾,夜的底色,是它存在的理由。
责编:黄诗涵
来源:《花城》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