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山明

小时候，问母亲：“你晓得阳光的味道吗?”

母亲一笑：“不晓得”。过了一会，母亲问我：“阳光有味道?”

我回答：“有。”

我确实闻过阳光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特别，你有意去捕捉它，它不见踪影;你心静的时候，它常常不期而至。你闻到它，感觉有它的存在，又只能是一种朦胧的混合的感觉，无法辨别它由哪些味道复合而成。仿佛来自田野，又好像飘自云朵，里面有一种淡淡的香，有一种柔柔的温。

夏天，清晨去上学的时候，穿上母亲递过来的家织布衣裳，一股特别的味道就会沁入心脾，我觉得那就是阳光的味道。昨天母亲把衣服洗过后，放入乳汁般的米汤里浆透，摊在门前的竹篙上，阳光洒向衣物，将水汽蒸发，并且把光热贮存在衣服的缝隙中。母亲黄昏时分把衣服收进来折叠好，放到樟木衣柜里，阳光的温热仍然锁在衣服中，整晚与米汤和棉纤维进行光和作用。在凉爽的早晨穿着于身，除了干爽，还能感觉到衣服上的热量，温馨而柔和。细细品味从衣领飘进鼻腔的气息，清淡而悠远，仿佛经过若干光年从宇宙深处奔波而来，仿佛从金黄色的稻穗飘来，从雪白的棉朵飘来，从母亲手中美丽的肥皂泡飘来。气息随呼吸滑过气管，进入心肺，溶入血液，顷刻间便能让人宁静，让人轻盈，使人全身充满生机。岁月流逝，我闻过各种味道，没有哪一种能达到这般境界，只有阳光无意的照拂才成就了这种味道。这是充满母爱的阳光味道。

开学时，老师把新书发下来，我匆忙把书打开，一股气息扑鼻而来，我感觉又闻到了阳光的味道。洁白的纸张，仿佛阳光的颜色。书里的插图，有初升的太阳，有云淡风轻中南飞的大雁，有在树林里辛勤捉虫的啄木鸟，它们都像自然的精灵，展现着阳光下万物生长的生命奇迹。书本中一个个清晰的铅字，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我知道，它们都承载着点点滴滴的人类文明，将冲开我的浑沌，开启我的心智，就像阳光穿破云雾普照大地一样，让我内心敞亮。我从书本里飘出来的油墨气息中闻到了蕴含知识的阳光味道。

初中毕业后与伙伴们一起参加生产队的劳动。黄昏时分，躺在被阳光晒软的稻草上，眼睛看着天边的云霞和山坡镶金镀银的树林，一股独特的气息又会从脖子下面的稻草中飘然而来，袅袅环绕于周身。皮肤能感受到大地的温热，耳朵感知到万物的律动，鼻腔里灌满了被阳光挤兑出来的稻草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各种器官都在那一瞬间兴奋起来，互相渗透，互相交织，一种美好而稀有的感觉油然而生，恍惚中整个生命都浸泡在温润如水的光辉里，飘浮在花香袭人的氤氲中。这是大自然用自身能量酿造出来的阳光味道。

后来，初恋中也多次感受过阳光的味道。邻村的女孩勤快开朗，好几次碰到她从地里干活回来，红扑扑的脸上滚着细细的汗珠，额上的流海轻轻地飘在细细的眉毛上边，仿佛春天的嫩柳叶。看见我，左手习惯性地拨一拨流海，然后嫣然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两个小酒窝自然地在嘴角处荡漾。吃饭时，她坐在我身边，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给我碗里夹菜，微风从窗口飘进来，一缕缕从她身上发出的青春、愉悦而质朴的体味弥漫四周。这是年轻的生命与阳光交融产生的味道，这味道清淡无痕，像无名的小花在阳光下绽放，虽不芬芳袭人，却能让人感知她的温柔存在，并散发出直接作用于人的灵魂的气息，这种气息比任何昂贵的香水更让人丰满而陶醉。只有经常与阳光打交道而且心地纯净的人才能散发这种气息。多年后，每当帕瓦洛蒂咏唱“我的太阳”那亮丽圆润的声音传入我耳时，邻村女孩的模样与气息便会酣然于我的脑海,与优美的旋律融合成丰富的阳光味道。

随着工作和生活环境的改变，与自然和阳光的交融日渐稀少，所接触的人性也不再如乡村那样淳朴简单，吸纳阳光味道的机会越来越少，阴冷的气息反而常常不期而至、扑面而来。1990年代初，我研究生毕业留校执教3年后，经人推荐准备到一个地区的党委办工作。在去报到的路上，陪同的一位朋友路过地委组织部时主动与科长打招呼，并简要说明了我的情况。谁料，该科长当即义正词严地训斥我一顿：“你知不知道地委是什么单位!地委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吗?”我当时的感觉恰如六月飞雪，寒气逼人。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会如此训斥我?不久后我看到一个资料，是中国人民大学几个学生前来实习之后反馈给当地的一个调研报告，认为制约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症结，不是交通建设滞后，而是思想观念落后。我深以为然。一个地方党政机关干部思想观念如何，政治生态如何，从一件事就可判断，即他们是否具备阳光的心态、阳光的情怀。与人为壑，时时提防他人，总忧惧别人超过自己，找机会暗地里给人下绊子等等，都是思想观念落后的表现。在这种阴暗的氛围里，何谈人才成长、创新成功、事业成就!我终于明白，那位科长的表现是这种落后思想观念的典型特征。他恐惧一些高层次人才的引进，会改变领导的用人标准，会抢占原本紧张的政治资源。他“见微知著”，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危机并转化为对我的强烈不满和嫉恨。他的这种阴暗心理背后有着厚重的社会积淀。整个90年代当地陆续引进了一些硕士，但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有所建树的。他们沉陷于众多阴暗心灵筑就的冷飕飕的政治生态之中，始终无法让自己的理想发出耀眼的光芒。

还有一次，我独自去一个小店吃米粉，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我点了单就坐在一个小女孩旁边等待。小女孩约六七岁，估计是店主的小孩，样子长得水灵，正在神情专注地玩游戏，我以一个教育工作的情怀善意提醒她游戏玩久了会伤眼睛，小女孩可能恼我扰乱了她的注意力，两眼圆睁，两道眉毛直竖，用咬牙切齿的语调对我大声叱咤：“不要你管!”我大吃一惊，定了定神，想深入了解一下小女孩的情况，便又和颜悦色地问：“你在哪所学校读书?”小女孩的怒容中立增几分警惕，蛮横无理对我大叫：“关你屁事，你这个老东西!”我懵了，无语，半天没缓过神来。小女孩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投入游戏之中，我再也不敢发声，默默看着这个花一样的女孩。开始只是觉得她缺乏教养，慢慢发觉她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阴戾之气，让人心寒，让人颤抖。我突然有点同情起她来，这小女孩一定是在阴影中成长的，生命历程发轫之后便缺少亲情友情的阳光照拂，导致她的性格和心态是阴暗的，她的思维是阴暗的。因为生长的环境缺少阳光，她的内心缺少光明，她本身也就无法散发阳光的热量和气息。

就像乌云遮不住太阳一样，现实生活中也总有人性的阳光喷薄而出，照亮人生的征程。经常让我感动是一位小学老师，她叫盘晓红，在一个革命老区县里从教二十多年，几十年如一日，把学校里那些生命中缺少阳光的留守儿童带回家里同吃同住，全天候给他们母亲般的关爱，时刻用亲情和知识的阳光温暖他们。她就像一座阳光暖房，一颗颗晦暗的心灵一从暖房经过，便成为一个个澄明自信的学生。走过的学生越多，盘晓红老师散射的光明也越来越明净淳厚，她把自己的光和热无私地传递给学生，一个个孩子便开朗光明起来，成了一个个传递光热的小光源，阳光的味道飘荡在整个校园。我与她多次接触，每一次交谈，我都能感知她高尚的师德散发出来的阳光气息，让我内心澄明，对教育、对人性、对未来充满信心。店主的小女孩如果能遇到盘晓红这样的老师，有福了!

阳光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阳光的味道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味道。就像阳光无处不在一样，阳光的气息也无处不在，只要我们有一颗纯净自然的心灵，就能随时吸纳阳光的味道。现实中，占住人们内心的功利和飘浮在人群中浓烈的香水气味已经屏蔽了大多数人感知阳光气味的嗅觉。清理内心的垃圾，回归自然纯朴的生活方式，阳光的气息就会重新与我们朝夕相伴。阳光的特征是可以反射，只要遇见合适的物体，就能无限传递下去。阳光的气息也是可以传递的，在持续的传递中会变得愈发浓郁持久。每一个人，作为社会群体中的一分子，特别是从事教育和从事社会管理的人，都是与人打交道、做人的工作的，应当时刻汲取阳光的热量，保持阳光的心态，不断散发阳光的气息，让自己纯净的心灵成为永远的发光体，照亮和温暖更多的心灵，消除更多的阴暗和冷漠，进而让光明充满生活的每个角落，让每一人，不论他身处何地，都能自由地呼吸到阳光的气息，品味到阳光的味道。这样，每一个人都将成为幸福的人，光明的人。

责编：胡孟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