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沾着水珠”的荷叶

——读刘怀彧《大荷叶》

作者丨刘羊

大荷叶

山那边来的表老弟

把山里的大雨带过来了

同时还带来黄瓜、苦瓜、丝瓜

还有红薯叶、鱼腥草、马齿苋

四根肥藕，三柄莲蓬

都沾着水珠

表老弟顶着一支大荷叶

嗬嗬嗬地走了

来不及喊住

就消失在雨中

真真可惜了

如果不是下雨

那支大荷叶，他原本

也是要送我的

莲荷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意象，以莲荷为吟咏对象的诗歌不可胜数。自从屈原在《离骚》中写下“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诗句，就把荷叶挺拔宽大、端庄高洁的形象人格化了。周敦颐的《爱莲说》则把这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形象气质定名为君子人格。千百年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国人心中的集体乡愁。究其原因，这里面既有莲花荷叶联袂贡献的天赐之美，更有历代文人同题作文的人工赋能。

对一般读书人来说，脱口而出的莲荷诗当然是《汉乐府》中的“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是南北朝的《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当然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不愧是写诗的高手，无论是小池塘还是西湖，他都把荷叶作为主角，留下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在他之前大约270年，还有一个写荷的高手叫李商隐，一生命运多舛的他写过许多咏荷诗。在《赠荷花》一诗中，他写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把荷花之美和人生愁苦融合在一支花中，而“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这样的诗句则把人到中年多愁善感的人生况味书写得淋漓尽致。总的来说，杨万里的旷达高远和李商隐的寂寥愁思是古典诗歌中莲荷诗的两种路径，比较典型地反映了诗人的人生态度和人生哲学。

和古典诗歌资源相比，当代诗歌中涉足莲荷的代表诗词从数量和影响力来看则寒碜得多，目力所及仅有冰心的《荷叶·母亲》、洛夫的《众荷喧哗》、席慕蓉的《莲的心事》数篇而已，这些诗文其辞也美，其情也真，其思也巧，然与古典佳作相比，其主题开掘和气韵流动仍显不够。读着读着，我常常涌现的一个感觉是，数千年来流淌在读书人心中的莲荷之气在当代诗歌文本中出现了梗阻和滞碍，一口清气提不上来了！

在这种阅读背景下，忽一日，得以读到刘怀彧组诗《清凉帖》中的首篇《大荷叶》，顿有清气四溢、清香扑鼻之感。就像来到一个天然氧吧，忍不住深吸几口，久久沉醉其中。刘怀彧的《大荷叶》既接通了古典诗词天人合一的大传统，又开辟了当代诗歌言志抒情状物叙事的新境界。

《大荷叶》具备当代诗歌的种种优秀特质。它是口语的，全诗语言明白晓畅，清新自然。它是及物的，一字一句生动具体，如同南瓜藤上的瓜个个结实。它是民主的，阅读过程就像听一个邻居扯谈娓娓道来，全无压迫感和紧张感。同时，它又是丰富的，全诗只有14行，却书写了两个人物（乡里表老弟，作者本人）、一个场景（表弟送来瓜果蔬菜）、一场大雨、8种瓜果蔬菜。作者以大荷叶为经纬把这些内容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如同夏日荷叶上的露珠，它们在微风吹拂下滴溜溜地跑，却跑不出荷叶的掌心。若是没有一顶大荷叶，表老弟只是一个勤劳朴素、嘴里“嗬嗬嗬”的普通乡间农民形象，却很难跃升为诗歌的主角，这首诗也很难打动人心。

更为可贵的是，《大荷叶》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诗歌道统和诗歌形象系统。这个道统就是植根古典而又观照当代，来自日常而又别开生面。这个形象系统就是挺在前面的荷叶、表老弟和藏在后面的诗歌作者。大荷叶、表老弟、作者的互动和链接，直接呈现了现代城市人群和乡村人群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审美方式，拓宽了语言的空间，释放了诗歌的张力。可以说，《大荷叶》属于乡土诗但超越了乡土诗的范畴，可以归类为口语诗但提升了口语诗的美感。它是古典的也是当代的，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是“始于愉悦”的，也是“终于智慧”的。

在刘怀彧最新推出的诗集《一叠欠条》中，像《大荷叶》这样“沾着水珠”、既接地气又有神韵的佳作比比皆是。这些诗歌作品的完成，意味着刘怀彧把自己的创作建立在传统气韵和现实精神互相激荡的深厚沃土中。这种写作不媚俗更不媚西方大师，不偏执更不落俗套，走的是我行我素、正大光明的路子。作为一个写作时间三十余年的资深诗人，在沉潜多年之后，刘怀彧奉献的这些作品是当代诗坛的新收获。

诗作者简介：刘怀彧，男，60年代生，湖南省宁乡县人。先后从事教育、新闻、行政等工作。业余创作近三十年，先后在《人民文学》《诗刊》《散文》《绿风》《星星》等公开报刊发表诗文1000余件。出版《一篮春水》《习诗笔记》等作品集7种。《一叠欠条》是他最新推出的诗集，共收录近些年创作的诗歌100余首。

责编：李婷婷

来源：二里半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