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酒桌,粗砺的温柔——悼《芙蓉》主编龚湘海

  云端图书馆   2018-03-20 13:57:59

文|袁复生

来上海后,我有一个习惯——为了周一早上的会议,我尽量谢绝了周日夜晚的酒局邀约。

在车上,在朋友圈,看到了台湾诗人洛夫去世的消息,洛夫祖籍湖南,与我长沙的亲友多有交往,我2005年在广州的时候,编选台湾诗歌散文名家朗诵作品,很喜欢他的那首《边界望乡》,轻重之间语言的质感,情感的积淀与飘逸细节的交错,都给了初学写诗的我,一种强大的震撼。这首关于落马洲的诗歌,是徐涛老师的朗诵,他也甚为喜欢这首来自落马洲的诗歌,尤其是那句“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正好我们一个大多来自湖南兄弟微信群“一周一诗”在讨论这个事情。随手往上翻一翻聊天记录,竟然看到一篇文章《忆湘海》,作者刘克邦,并不熟悉,还以为应该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湘海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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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湘海)

打开一看,更是有些傻眼,这里面写的就是我多年熟悉的龚湘海兄。

看完整篇文章,一下楞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处理完今天的工作,到了下班时间,再问几位湘海兄任职的湖南文艺出版社的老朋友,证实了这个消息。3月19日,刚开完追悼会。

因为工作的关系,湘海与我当年,有一些交往,但私人往来并不是太多,可以说是君子清淡之交。但他老兄的去世,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平地惊雷。

湘海是一个文学编辑,但在我的第一印象之中,他与其他的文学编辑很是不同,看上去像是从《水浒传》里走出来的人,身材粗壮,手掌很厚,面相黝黑,笑声更是能穿墙震瓦,他迎面走过来,和你亲热地一拥抱,好比一个江湖大佬,给了你亲切的压迫感。

所以我最开始见他,是很谨慎的,那是2006年,我才24岁,刚从广州回到长沙,试图以“锐利的角度颠覆阅读观点产品”,湘海兄是湖南文艺出版社领导,《芙蓉》杂志主编,正是那种我要保持距离的出版人,因为我想要做的是独立书评,甚至少不了批评性的书评,如何呈现独立性,首先拿距离最近的出版商试试呗,如果私交太好,都成了兄弟,那还有什么好做的?尽管当时我所任职的《潇湘晨报》与湖南文艺出版社同属湖南出版集团。

一个革命性的变化,出现在2008年的时候。有一次湘海兄给我打电话,作为责任编辑,他邀请我参加一个益阳作家的作品研讨会。一开始,我年轻气盛地以为,这应该就是一个政府扶持的乡土文人的跑过场的会,不以为然的我提出要求:先看看稿子,再决定是否参加和报道。很快,湘海兄发来了稿子,我连夜读完。和他说,我一定参加,并且要求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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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吟浪》)

那天,应该是益阳作家曹旦昇一生的高光时刻,虽然他的小说《白吟浪》还没有出版,但研讨会上的认真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曹旦昇进来的时候,诚恳中带着一些恍惚,那恍惚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生活挤压所带来的习惯,我隔着远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得到曹旦昇身上那种落魄气息与抵抗的倔强。说起来,他还是我的一位校友,少年时代即有文名,堪称益阳的马尔克斯,发表过《魔杆》《魔杖》《魔罾》等洞庭湖系列小说,取名为“魔”,因为他一辈子只爱加西亚·马尔克斯。后来被送至武汉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很多著名作家都来自这个班,比如池莉、方方,还有老校长记忆中的“袁厚春、刘亚洲、文新国、熊召政、水运宪、哲夫、野夫、陈世旭、陈松叶、高尔品、 王英琦、袁婷婷、哓剑、李延国、谭元亨、周百义、徐锋、马建勋、胡发云、朱秀海、罗辰生……”按理说,曹旦昇可以借助这个圈子进入到一个更好的“文学场域”之中,遗憾的是,曹旦昇最后回到了益阳教育电视台,此后仿佛在文学界消失了一般,许多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悲伤得一无所有的落魄者。在他的一个文学创作班的室友裴建平文章中这样写道:“在一般人眼里,旦昇嗜酒如命,愤世嫉俗,爱什么恨什么一概写在脸上,身上似乎有一股江湖匪气。其实,在他坚硬的外壳之下,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内心。记得有一次,一帮文学朋友跟他一起去南县三仙湖。车沿着南茅运河行走,大家嘻嘻嚷嚷,这时,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旦昇忽然号啕大哭起来。我们坐的是班车,一车男男女女都扭头惊诧地望着他,谁也不知道是什么触及到了这个粗糙男人的伤心之处。他年幼的儿子因病去世后,旦昇变得更加脆弱,我们在一起交谈、散步,或者喝酒,旦昇常常毫无征兆地失声痛哭。”

然而,在那次的《白吟浪》的研讨会上,曹旦昇在精神上,在文学场,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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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曹旦昇)

他写的洞庭湖,给了我这个丘陵地带成长的邵阳伢子一种灵魂上的刺激,没有想到巨浪中的洞庭湖,没有想到悲欢到骨髓的湖民的命运,没有想到强悍到极致的生命力量。文笔自然有些许芜杂或者用力过猛之处,但那种基于大江大湖,来源于闪电天空的能量,击中了所有的人。

王跃文说曹旦昇“笔下的洞庭湖好比威力无边的神,能叫万物毁灭,又叫万物重生。”

让曹旦昇重生的操盘手,正是龚湘海先生。

在我们熟悉的湖南作家中,有技巧的作者不在少数,但有能量的作品,却是稀缺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听闻此书的出版,又有不少波折,出版之后,也并未如我期待一样掀起一轮新的热议,没有收获更大的世俗声名。但他在我心中,是代表一个文学时代背影的标识性的作品。理解洞庭湖,理解那一代文学创作者,理解奇异的世界文学的力量传递,《白吟浪》是绕不开的一本小说。

2017年,我在朋友圈看到曹旦昇遭遇车祸去世的消息,甚为震惊。第一时间找湘海兄求证,原来是真的,而且十分惨烈,一辆车直接撞碎了62岁的曹旦昇的头颅,这位因为爱子早逝,一生为情所困,一生要与生活的困境搏斗的写作者,用如此方式告别人间,令人唏嘘。

而想不到,唤醒他,复活他灵魂,温暖他情感,自然少不了一醉方休的陪伴的湘海兄,也在一年之后,在一次酒局之后,也离开了我们。

湘海兄作为资深的文学编辑,一生编辑过无数名家的作品,与我密切相关的,还有一位独特的作者,山西作家曹乃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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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曹乃谦)

2007年,我在重庆与朋友采访《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的曹乃谦老师,我们几个后生陪他在一个光线暗淡的餐厅包房边喝边聊,聊得尽兴,曹老师当着夫人的面,说起了一段往事,他年轻的时候写的一封情书,就是我们湖南的女孩,我当时开玩笑说,曹老师,我干脆给你发一个“寻人启事”,看看当年的故友还在不在,如果在,我们邀一个饭局。然后把采访本和笔递给了他,他提笔真写了一个。然后他说:“小古,我其实写了一个中篇小说,叫《鱼翔浅底》,就是这个故事,还没发表。”我当即说,交给我把,我找《芙蓉》杂志,编辑季亚娅和主编龚湘海都是我朋友。回到长沙,采访稿见报之后,我给曹先生寄了一份,2007年5月23日,很快收到了他的邮件:

小古:

样报收到。让我大笑不止,老弟还真的给把“寻人启事”给登出来了,还做了解说。

那我就把干脆把《鱼翔浅底》发给你,请你转给《芙蓉》(不知我把刊名说对了没有,就是那个湖南的大型文学双月刊)杂志社。

麻烦你了。

祝一切都好!

乃谦

因为《鱼翔浅底》这个中篇小说的发表,湘海兄也与曹乃谦先生结缘联系上了。湘海专程去了一趟大同,时隔几年,曹老师作品的版权到期,悉数交给了湖南文艺出版社,那一次曹老师带着夫人来到了长沙,湘海兄陪他们要去湘西,在长沙驻留的时候,特意叫我作陪,可惜曹老师因为中风还是什么原因,不喝酒了,只有我和湘海兄主喝。

曹乃谦先生那几年确实很火,表面上看,媒体选的点是他与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先生及夫人陈文芬女士的友情,马悦然亲自要翻译他的作品。但在我看来,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他作品本身的力量,曹乃谦的写作凝练于痛苦,聚焦于家国的巨大痛点,即大饥荒时代的山西农村,但他的高明之处,不仅写了食欲对于饥荒时代人们的折磨,也写了性欲对于大匮乏的人群的磨损与绝望,他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我觉得是一部巨作,令人荣幸的是,他台湾版的著作还收录了我那篇对他的访谈作为后记。

我想,阅文无数的湘海兄,能够坚持多年,最终一举拿下曹先生几乎全部的作品版权,更多的也是因为对作品本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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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相如此粗粝的湘海兄,有时候也会流露出一面忧伤的时候。

2008年汶川大地震,著名摄影师、《潇湘晨报》的视觉总监严志刚先生,去了灾区,拍摄了一组催人肠碎的照片,那些在地震中逝去的学生,每个人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堆,墓碑完全来不及制作,姓名也写不上,只有一块红砖,用笔写下了编号。严志刚这组照片,整版刊发在潇湘晨报,好像是半夜,看到这组照片的湘海兄给我打来电话,对我说:复生,我们《芙蓉》以前很少刊发照片,但这次,我想破例一下,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摄影师,授权我们杂志发表一下?然后,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芙蓉》稿费低,让严师傅别介意。言语之中,很多少见的感伤与哽咽。

逝者如斯夫,告别虽然哀伤,但有时候怀想起往事,一桩一桩清晰地回到面前,似乎又能感知到生命、友情、酣畅、迷离这些不同的生命场景带给我们丰富的感受与力量。

在告别龚湘海兄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他很早在朋友圈发的一张照片,他非常憨厚地站在岳麓山上留影,说有很多年没有这么轻松了,这张照片让我非常奇异地想起了一只鹤的感觉,那是隐藏在他粗粝肉身之中的一个少年。我在一篇出版媒体看到,对他的另一面的介绍:龚湘海在青春时代,是知名校园诗人,长发及肩。大学刚毕业那会,更是“疯狂”。喝点小酒,飙点车(摩托),一次次从湘江东岸飙车到西岸,看最快需要几分钟。有天晚上十一二点,他从海员俱乐部飙到溁湾镇,花了一分钟。他的长发,是1989年剪掉的。1990年回到社里,“读书越多,人越谦虚。”

我的诗友张弓长有本诗集,名为《一个手里有枪的人应保持谦逊》。一个有力量的人,能看到力量、挖掘力量的人,想必也是如此,就像多年以后的湘海兄一样。

再见,仙鹤。再见,湘海兄。

2018年3月19日

于上海动物园大树下

责编:李婷婷

来源:云端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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