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敬之:写明清史,问福尔摩斯借一双毒眼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1-12-12 18:07:14

写明清史,问福尔摩斯借一双毒眼

——向敬之谈怎样从书评转入明清史写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杨丹

【人物档案】

(向敬之)

向敬之,明清史学者、书评人,供职于湖南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在《光明日报》《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教育报》《上海证券报》发表书评、评论400多万字。出版有《大清小史》《大清定局》《明清破局》《康熙奇局》《雍正迷局》《明史不忍细看》《清史不忍细读》《细说康熙:王朝纷争六十年》和书评集《现场与背后》等。《大明小史》《追寻清廉》即将由人民出版社、东方出版社推出。


看向敬之的明清史,总感觉他有些福尔摩斯的精神和毒眼,专挑历史剧的刺,从浩如烟海的史料的只言片语中,寻找到蛛丝马迹,将形形色色的影视剧和历史现场的差距,用一种独特而清新的解读方式娓娓道来。

如他最近由人民出版社清史编辑部编辑,人民东方出版传媒、东方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大清小史》宣传中所称:客观讲史,有趣爆料,大胆推理。

我认识向敬之已经很久了。大概15年前,向敬之经常来报社文化部。当时他刚入出版社不久。蔡栋主任向我们推荐,小向很勤奋,读了不少书,书评写得好,文字也老到,还经常在《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新京报》《中国教育报》发长篇书评。他不但获过几次全国征文一二等奖,还拿过中宣部、教育部的优秀作品奖。

10多年过去,我不时读到向敬之的书评,慢慢发现他转型写明清史,在《中国纪检监察报》开过专栏。

前不久,湘江周刊悦读版推出一篇人物随笔,是写他的。当我认真读完,发现自己对这个老熟人,有些不熟悉了。他在明清史领域深耕细作,连年出书。

仅仅2021年,先由译林老社长顾爱彬策划,在上海三联书店出了一套“清史四书”(《大清定局》《明清破局》《康熙奇局》和《雍正迷局》),近160万字,以及现在这一本30多万字的《大清小史》。据悉,他的《大明小史》《追寻清廉》也被人民出版社签定,正在编辑过程中。

近日,记者访谈了现供职于湖南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向敬之,听他聊写作转变与历史文化观——

书评人向明清史写作转变

湘江周刊:向老师,你原来书评写得不错,经常在《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社会科学报》《上海证券报》《新民周刊》看到你的稿子。近些年,我注意到你专攻明清史,出了近10本书,受到读者和媒体好评。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向敬之:我原来在出版社做文史编辑,平时喜欢写点书评。得益于蔡栋老师的悉心引导,书评写作质量和数量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在岳麓书社四年,我耳濡目染唐浩明老师把编辑当做人生职业,同时练成了著名的历史作家,写出了经典的曾国藩系列,对我影响很大。

2008年开始,我的阅读开始偏重人文社科了,集中心思写这类书评,尤其是历史书评。这样的写作坚持了近10年,甚至在2012年连续出了四本书评集。

新媒体兴起后,我应邀签入今日头条的“千人万元计划”。考虑到书评属于小众读物,于是尝试将读书与历史结合,后来干脆做读史写作,这就有了我由从事传统媒体写作的书评人,转为活跃在新媒体上的历史写作者和思考者。

我开始寻找方向。只有一个明确的主题性写作,才能使自己的阅读厚积薄发,精益求精,使写作积沙成塔,突破自新。曾经考虑过做先秦史、汉唐史,甚至考虑过做分裂状态中的南北朝与五代十国,最后选择明清之际,作为前期研究板块。

深入明清史的主题性写作

湘江周刊:鸦片战争以降,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很多人因为晚清政府腐败,而痛恨满洲统治者无能,为何你还选择清史作为主题性写作方向?

向敬之:很多人不喜欢清朝,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当时西方提前开启现代化进程,而中国还处于封建王朝巅峰时期。中西方文化碰撞,清朝统治者闭关锁国,导致国家社会盛极而衰,迄至晚清断崖式衰败,出现了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然而,历史还是值得我们理性研究的。最初的满人政权,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分支建立的地方政权,利用前明衰败而取而代之,实现了朝代更替。我们应该看到清政权上升期的不少闪光点,如他们结束了辽东部落纷争、关内割据缠斗的局面,还推动了中国经济在十六七世纪之交全球贸易低迷的窘况中迅速发展强盛,一度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根据西方经济史领域学者统计:康乾盛世期间,中国GDP占世界总量的32%。

我在具体研究和行文中,根据史料记载尽可能做到一个持正的态度,评判清前中期的社会发展与政治推演,突破传统意识形态中的民族偏见。当然,努尔哈赤在辽东改元建国、黄衣称朕后,征服了不少汉民,但到了晚年,愚蠢地推行奴役汉民政策,逼迫汉民接二连三地暴动,刺杀满人,在井水中下毒。

皇太极时期得到了缓和,然而清军入关,稳定中原,以少数民族统治坚守儒家治统和道统、且占国民绝大多数的汉人,武力推行剃发、圈地、投充、逃人等诸多恶政,导致汉人反清的运动此起彼伏。譬如世代相传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恶性事件,虽然近来有争议,但在当时剃发令下,确实发生了不少明遗民的群体性反抗。降清的将领刘良佐、李成栋之辈,本是为了活路而无气节、示好新主而反噬旧主的利益之徒,积极给新主冲锋陷阵,不惜奸淫屠杀,加剧民众的反清情绪与行动,就连当时已经降清的府县衙役也发生了叛乱。满汉矛盾激化,即便中期有过缓和,但晚清政权腐朽,签订了不少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导致了很长一段时期来国人的排满情绪,甚至是仇满情绪。

客观地讲史与有趣地爆料

湘江周刊:在《大清小史》封底上,我看到了一段话:“向敬之以一种创新而独特的方式,解析明清史上的转折与细节,追求学术通俗化、文化大众化、传统现代化的写作转换,在隽永流畅的文字中,展现在一种新的大历史魅力。”你究竟选择了怎样一种创新而独特的方式?

向敬之:这是人民出版社清史编辑部詹夺老师编完《大清小史》后,给的一个归纳。她是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的博士。我的明清史写作,与过去的书评写作、文化评论,有着很大的关联,是一脉相承的,在尝试一种多元艺术融合的写作方式。

有一年暑假,我看了一些历史剧:《朱元璋》《大明王朝》《太祖秘史》到最近十来年的《甄嬛传》《延禧攻略》《如懿传》,还有二月河小说改编的《康熙王朝》《雍正王朝》和《乾隆王朝》等,这些影视作品运用新的技术手段和视觉呈现方式,给我们带来了直观的历史感受,成了一种喜闻乐见的历史叙事。小说是文学创造,是容许存在大量的文艺性的虚构。只是虚构的成分太多,出现了严重偏离历史记载和历史真实的现象,还是不可取的,也不符合影视剧创作“小节不拘,大事不虚”的原则。

就拿《康熙王朝》来说,出现了孝庄太后自称孝庄(孝庄是她死后,康熙给她上的谥号),康熙给追封容妃加上了自己的谥号(康熙的仁皇帝,是他死后,雍正尊谥的);《雍正王朝》中,中层干部张廷玉成为康熙最后的首辅,真正的首辅马齐靠边站,以及隆科多喊自己的亲爹佟国维为四叔……都不符合历史,却影响了许多观众,以此为历史,谴责史料记载为讹误。有人说张廷玉是康熙帝的宰相,因为他是上书房大臣。这受了电视剧的影响,剧中称皇子在南书房读书,大臣在上书房辅政。恰恰弄反了,南书房是康熙的御书房,也是他节制内阁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中枢。而上书房是雍正朝中期才出现的皇子教育机构,上书房大臣并非实职,而是兼任的皇子家庭教师。

这是历史剧虚构,多用野史,歪解正史的一大根源。我们要在不同史料中分析,于细微处见历史之真妙。我除了翻读《明史》与《清史稿》《清史列传》以及古人的、今人的、国人的、外国人的著作的,阅读了大量的明清实录、起居注、朱批、奏疏、档案、笔记、方志等。我原来做古籍编辑,对于材料的选择习惯用一手资料,不畏惧查阅古人刻本、抄本甚至是手稿的艰涩难辨,适当引用原典内容。

我采取细读的方式,抓住细节,透视背后,客观地讲史,有趣地爆料,融学术思辨于通俗解读之中。把握历史文化书写的学术与通俗之间的平衡,需要学术研究的精神和行为,但形成文字表达时,通俗传递出来,让大多数读者读懂就好。

历史文化写作可以大胆推理

湘江周刊:在具体写作上,你除了客观讲史、有趣爆料外,还有怎样的突破?

向敬之:客观讲史、有趣爆料,是一家央媒历史周刊主编给我的一个评价。我并未简单地停留于此,而是结合不同史料展开史实分析,大胆地进行推理,要学福尔摩斯一样具有一双毒眼,在深藏在浩如烟海的史籍中寻找蛛丝马迹。比如,我对雍正元年密建皇储的对象为弘历,是持怀疑的态度的。雍正即位,疑案重重,他不但受到了皇室宗亲、满洲权贵、八旗都统、满朝文武的集体抵制和质疑;就连其生母乌雅氏,公然以康熙嫔妃自居,至死都不愿接受儿子尊奉的皇太后尊荣。在这样情势下,经历了九子夺嫡的雍正,时值壮年,毅然在即位不到一年时,密建皇储。这个被暗定皇储的对象,为后来的乾隆皇帝弘历,似有公论。

结合当时错综复杂的关系分析,我认为另有其人——因为势单力薄的雍正,急需表明一个态度,寻求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年羹尧的全力支持,母家卑微的弘历是无法助力的。雍正不但对原来在潜邸地位靠后、资历较浅的年羹尧妹妹年妃(即《甄嬛传》中掌协理六宫大权的华妃)恩宠有加,封为贵妃仅次于嫡妻皇后,还给她生的三个儿子单独取名(福宜、福惠、福沛,都是“福+”式结构,第二字偏旁也各不相同),独立于康熙受汉文化影响而钦定钦定的孙辈字(弘)与第二字偏旁(日)体系之外。从雍正即位之初,强制自己亲兄弟改名,将康熙生前命名的“胤”改“允”,将其胞弟老十四胤祯改成了面目全非的“允禵”,以及他最倚重的老十四允祥死后改回“胤祥”等情形来看,雍正对皇子取名是深有用意的。即便乾隆帝后来为自己制造了一系列天生异象、天命所归的材料,造了一个“好圣孙”形象,甚至传闻雍正即位,是因为康熙相中他的父凭子贵。这,也是一个说不清但值得细说的迷。

历史研究与历史写作,都是以特定的历史时代和人物为背景,但是,二者又有不同。历史研究多为客观行文,充满学理和思考;而历史写作,不免伴随想象的发挥。民国作家蔡东藩的《通俗历史演义》,把历史解读演义化,把细节叙述点染在粗线条勾画中,貌似文学,又满是史观。而在国外,如美国的魏斐德、史景迁等,以优美晓畅的文字解读中国近代错综复杂的朝代更替、人物关系,有着鲜明的“说故事”的传统笔法。西方史家说中国史,因为使用的材料大多不是第一手的,难免在史实上出现偏差,然而他们的叙述方式、论证逻辑和写作语言,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选择做内容就得深耕细作

湘江周刊:随着新媒体技术发展,碎片化阅读占据了很大份额。你一度选择了新媒体平台作为主要发表媒介,那又是怎样处理流量经济与传统写作融合的?

向敬之:新媒体写作跟传统写作,有着很大的区别。新媒体的订户主要是普通读者,他们受不了精英阅读的长篇累牍、引经据典。然而有一条很关键,就是新媒体的核心价值,还是需要优质内容。既然选择了做内容,就得深耕细作,而不能简单地为了流量。新媒体的订户受众,有精英读者,但最广大的还是普通读者。他们寻求的是碎片的通俗阅读,甚至希望是最为熟悉的内容,方便自己查漏指瑕。他们的参与,有助于转发,扩大流量。但,我还是清醒地意识到,既要考虑他们的阅读需求,也要把内容做出价值,不做跟风式的一锤子买卖。

多尔衮为何无缘帝位,他与孝庄的“私情”有几分真实?两个于成龙同朝为官,康熙对他们是否区别对待?康乾盛世威名之下,为何最厉害的雍正却没有存在感?乾隆与继皇后的恩恩怨怨,是否对清朝的发展造成了断裂式悲剧?历史上的纪晓岚与和珅,真如影视剧那样水火不容吗?晚清中兴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之间,纠缠一起为何又有太多的说不清?……我以大家熟悉的影视剧为切口,把讲史、说剧、读书、批评融会起来,形成文化历史的新视角,解读大清王朝的嬗变:多情与冷血,放荡与克制,智慧与昏庸,兴盛与衰亡。

对于康熙、雍正这两位“网红”皇帝,我认为各有特色。康熙如果没有饱受争议的孝庄力保,最初的傀儡康熙,未必能成为千古一帝。他是否真如后来所尊圣仁?诸多事迹,多番缠斗,都在为他的帝王人生注解。肇启康乾盛世,繁荣的背后闭关锁国,错失良机,因为他只想虚构: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雍正十三年,孰忠孰奸,孰能孰庸,孰正孰邪,孰是孰非。千秋功过任凭说,万般追求各纷纭。雍正所得煌煌事功、滚滚骂名,有赶超康熙的勤政玩命,有自证清白的凌厉寡情,也有儿子乾隆的添油加醋……遗憾的是,成就了清朝最鼎盛的雍正,却在康乾盛世的威名之下,似乎没有多少存在感。

[责编:廖慧文]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