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歌如海涌来,何以难留一曲穿透岁月的回响?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胡建群

回望华语乐坛的黄金年代,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群星闪耀、佳作迭出。乘着改革开放的时代春风,社会活力迸发,大众精神面貌昂扬向上。彼时流行音乐紧贴时代脉搏、扎根人间烟火,新作源源不断。从春晚舞台抒发家国情怀,到街头巷尾流淌青春情愫,一首首金曲跨越年龄、地域,成为几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沉淀成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文艺浪漫。

放眼当下华语乐坛,呈现出复杂面貌:新歌产量庞大,短视频热歌轮番登上热搜,传播渠道四通八达,流量数据屡创新高。热闹背后,不少作品仅靠片段出圈、热度转瞬即逝,能够跨越圈层、经受时间沉淀,唤起全民共情的时代经典,愈发难得。

这种现象,并非乐坛人才匮乏,而是时代情绪、创作取向、版权机制、传播生态多重因素深度迭代的结果。下文从四个维度,探析国民金曲稀缺背后的深层缘由,同时审视新环境下音乐文艺生长的新可能。

一、集体共情场景变迁,金曲孕育土壤随之改变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社会处于快速变革、开拓进取的阶段,大众满怀憧憬与奋进热忱。文娱选择相对有限,流行音乐成为大众重要的情感出口,家国热爱、故土情思、青春理想、奋斗心声,很容易形成广泛共鸣。

1983 年《乡恋》打破歌坛固有表达,温柔抚慰人心;1984 年《我的中国心》点燃国人的家国情怀,传遍大江南北;1986 年《一无所有》唱出青年求索突破的心声;1987 年《冬天里的一把火》彰显开放昂扬的时代气质;1992 年《春天的故事》深情礼赞改革发展的壮阔图景。

一首歌便能打破圈层壁垒,工厂、校园、市井之间广为传唱,造就举国同歌的文化景象。

如今社会发展稳步向前,大众的生活选择、情感表达日趋多元。人们的精神需求走向个体化,听歌大多作为日常放松、自我疗愈的陪伴。高度趋同的集体情绪慢慢消解,全民共通的情感锚点不再集中。这并不代表大众缺少真挚的家国情怀,只是共情的载体、抒发的场景走向分散,孕育 “全民同唱” 式金曲的环境,已然悄然改变。

 二、创作取向多元分化,通俗传唱属性有所弱化

八九十年代的流行音乐有着鲜明的大众底色:听得懂、学得会、传得开。当年很多听众依靠收音机收听,未必能见到歌词,依旧入耳入心、随口哼唱。反观当下不少作品,脱离字幕便难以读懂,普通听众学唱门槛偏高,弱化了流行音乐天然的传播属性。

随着音乐教育普及,科班创作者持续涌入乐坛,原创产能不断提升,创作路径也随之分化。

其一,创作视角偏向私人化。早年金曲多书写普通人共通的生活际遇与时代感受,容易引发万人共鸣;当下不少作品聚焦个体心绪、小众体验,情感细腻真诚,但很难触达广泛群体。

其二,部分创作刻意追求表达新意,歌词意象抽象晦涩。经典老歌语言质朴直白,以浅白字句承载厚重情感;一些新作堆砌隐喻、意象破碎,语义模糊。同时部分演唱偏重技巧展示、咬字含糊,抬高了大众理解和接受的门槛。

其三,炫技优先,忽略传唱适配性。传世金曲以传情为核心,音域、节奏贴合普通人的演唱能力。部分新作刻意设计极限转音、宽跨度音域,适合舞台专业呈现,却难以走进普通人的日常哼唱。

其四,学院范式是养分而非桎梏。专业音乐教育夯实创作功底、规范表达体系,为乐坛输送大量优质创作者。经典作品既包含民间自发的灵性表达,也不乏科班名家的匠心之作;灵气从来不和专业训练对立,关键在于创作能否扎根生活、以真情动人。

三、版权保护持续完善,传播与激励需要寻找平衡

“十五的月亮十六元”,是流传很广的乐坛往事。1984 年《十五的月亮》传遍千家万户,温暖几代听众,曲作者当年仅拿到十六元稿费,这是国内早期版权制度不完善阶段的缩影。

早年版权监管宽松,音像翻录、随意传唱十分普遍,客观上降低了歌曲的传播门槛,助力作品快速扩散。但盗版泛滥会损害创作者合法收益,不利于原创生态长久发展。1991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颁布,历经多年建设,国内版权体系日趋成熟,创作者权益得到坚实保障,付费收听、翻唱授权、商用规范逐步落地,为音乐人安心创作筑牢根基。

与此同时,严格的版权规则,也带来新的传播命题:国民金曲的形成,离不开大众自发分享、随口传唱、二次演绎的接力。在付费收听、授权管控的规则之下,作品自发扩散的路径受到约束。这里形成一组辩证关系:版权保护是原创的基石,但如何在保障创作者收益的前提下,为优质作品留出适度传播空间,值得行业持续探索。

行业可尝试弹性运营思路:创作者自主选择,在作品上线初期设置一段开放传唱窗口期,允许非商用翻唱、分享,助力优质作品积累口碑;等形成稳定影响力后,再开启商用授权、付费运营。版权保护的初衷是激励更多好音乐诞生,兼顾保护与传播,才能更好滋养经典生长。

四、传播媒介迭代重塑,审美走向多元共生

媒介格局的巨大变革,重塑了音乐的传播逻辑。电视、广播主导的中心化传播时代渐行渐远,短视频、自媒体快速崛起,大众审美随之分化,很难再出现一个渠道,可以同步汇聚全体国民的注意力。

广播电视主导的年代,作品登上央视晚会、主流荧屏,就有机会触达全国观众。《我的中国心》《冬天里的一把火》《十五的月亮》《难忘今宵》等佳作,依托统一传播平台快速出圈,掀起全民传唱热潮。

短视频兴起后,信息渠道被拆分,算法推荐依照个人偏好推送内容,不同圈层拥有各自偏好的音乐,审美边界相对独立,作品想要突破圈层、实现全民破圈难度增加。短视频传播习惯截取歌曲高潮片段,听众往往只记住几秒旋律,缺少对整首作品完整意境、情感脉络的沉浸式感受,热度来得快、消散也快。快速迭代的流量节奏,也倒逼一部分创作优先适配短平快的传播逻辑,创作者深耕完整叙事、厚重情感作品的动力减弱。

但也要看到,短视频同样是普通爱好者、草根音乐人展露才华的新舞台,不少小众音乐、地方民歌、原创新作借短视频走进大众视野。媒介变革并非单纯消解经典,而是改变经典的生成路径:过去依靠中心化渠道一次性引爆,如今更多依靠圈层发酵、长线沉淀。

时代向前,审美多元本身就是文化繁荣的标志。不必执着复刻过去 “一首金曲火遍全国” 的模式。衡量好作品生命力的标准正在丰富:有的适合长久传唱,有的适合静心聆听,有的扎根圈层温暖特定人群。我们期待,在创作、版权、传播多方协同之下,依然能够诞生打动一代又一代人的音乐佳作,让旋律承载时代心声,久久流传。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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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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