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 | 雪的三重奏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作者 /张雪珊
一、所有欠下的,雪都替我还了
雪落下来的时刻,没有声音
不像雨,敲着瓦片讨债
雪是来还债的
一片,一片,轻手轻脚
落在瓦上,落在草垛上
落在父亲扫过一百遍的木楼上
你听不见它。只能感觉它的呼吸
像一个人走夜路
走到家门口,忽然放轻了脚步
你打开门,地上白了一层
薄薄的,刚好盖住
昨天踩歪的脚印
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雪还在下。声音轻得
像有人在替你,把一生欠下的
一一还清。而你知道
天亮之后,这些雪都要离开
化成水,渗进土里
去洗那些洗不干净的东西
洗完了。只把干净,还给干净

二、所有的路,最后都走成同一条
我见过雪最白的时候
是天快黑了
山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它把所有的路都铺成同一条
又把所有的方向都抹去
像一个人把话说尽了,只剩下沉默
这些年,走过多少坎坷
芒鞋换过几茬,竹杖断了又接
最后连父亲也走丢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白茫茫的
分不清哪是来路,哪是归途

我忽然明白——
路,不是走出来的
是雪化了之后,才露出来
而人这一辈子
不过是在等一场雪
等它替你把所有的岔路,都盖成一条

三、雪走的时候,把春天留给了人间
雪停的那天
父亲坟头的柏树抖了一下
像一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它要走了

天底下的雪,没有不走的
走的时候它不说话
只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收起来
收成水,收成气
收成地底下看不见的脉搏
那些水渗下去的地方
草会先绿。然后是石头缝里的呼吸
然后是父亲坟前,那几棵冬茅草
它们会替雪继续站着。站成另一种白
而那些雪水,正往低处走,往深处走
往父亲坟头那棵柏树的根里走
走到最黑的地方
替尘世,洗一遍伤口
再替人间,绿一遍山河
而雪,什么也没带走
连脚印,都还给了路
(作者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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