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茶里的烟火气

张锋锋   新湖南客户端  

文/张锋锋

周末秋阳正好,约了家人朋友,前往中国(耒阳)油茶博览科研中心去打卡。

这是耒阳油茶产业的新地标。我们沿着花廊台阶拾级而上,亲人们纷纷驻足拍照打卡。一楼游客中心人来人往,二楼油茶文化中心,老榨槽、旧箩筐、泛黄的油茶老照片静静陈列,电子屏上缓缓讲着耒阳油茶的前世今生。往上走,三层是油茶创新科研中心,里面陈列着全球411种油茶种质资源。四楼是体验中心,茶油烹制的风味吃食摆满展台,看得人目不暇接;油茶主题的体验活动错落排布,一路赏心悦目。我们最终停在四层的观光平台,出门的刹那,漫山遍野的绿,便浩浩荡荡铺到了眼前。

万亩油茶林顺着山岗起伏,改良后的树种矮壮齐整,枝丫坠满圆实的茶果,伸手可及。风卷着茶林的清香气漫过来,远处山体上“茶油是个好东西”几个大字,在秋阳里亮得温润。听同行的人说,这里有着“油茶基因银行”的名头,山下连着智能加工厂,名叫湖南神农国油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油脂加工厂,鲜果剥壳、烘干、色选、压榨、精选一体化,样样都讲科学。

望着这漫山沉实的茶果,我忽然失了神。那些沉在岁月深处、裹着油茶香的烟火往事,顺着风,一下子就涌到了眼前。

那还是几十年前,寒露一过,便是全村约定好摘茶果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山路上就热闹起来。青壮汉子挑着大箩筐,老人挎着竹篮,妇人背着竹篓,手里揣着自家蒸的红薯、炒的板栗、煮的稀饭。我们半大孩子也不闲着,提水壶拎小桶,叮叮当当跟着往山上走。

满坡油茶绿得深,枝头上茶果饱实,绿里透黄;白瓣黄蕊的茶花也开着,花果同枝,乡人叫“抱子怀胎”。大人们散开来,低处伸手摘,高处攀着枝桠够,竹篮满了倒进箩筐,脚步踩得落叶沙沙响。

我们小孩没耐性,摘不了半篮就满山跑着躲猫猫,累了就凑到茶花跟前吸茶蜜。猴急的直接嘴贴花蕊,蹭得满嘴黄花粉,衣袖一擦就笑;心细的抽根稻秆剥出内芯当吸管,甜丝丝的蜜汁润进喉咙,是童年最清的甜。

茶果挑回家,摊在屋前晒坪里。秋阳暖,秋风爽,没几日茶果就咧开了嘴,露出黑亮的茶籽。逢阴雨天,一家人围坐堂屋,簸箕摆上桌,手里剥着茶籽,嘴里扯着家常,不知不觉就分好了茶籽与茶壳。茶壳从不扔,留着烧火。

奶奶总用松针引火,抓一把茶壳丢进灶膛,火苗腾地就旺了。架上干柴,锅里熬着红薯粥、南瓜粥,白米粥里时常会卧个鸡蛋,就是一顿暖到胃里的早饭。遇上我们嘴馋,她就拿湿纸裹了鸡蛋,埋进茶壳的热灰里焖,十几分钟掏出来,香得人直咽口水。

晒透的茶籽挑去油坊,那时还是老式木榨,全凭人力。蒸软的茶籽拌上干稻草,压成圆圆的茶饼。我们小孩不懂榨油的辛苦,只把茶饼当轮子,在晒谷坪上滚来滚去。

新油出榨那日,正赶上红薯丰收。母亲平素把茶油看得金贵,炒菜只敢浅浅舀一勺,这天却格外大方,舀半瓢新茶油炸红薯吃食——也算庆丰收,给全家添点甜。

红薯刮成薄皮剪成长条,炸得金黄酥脆,是我们叫的刮皮;或是切条切片,炸成薯条薯片;最香的是红薯圆子,蒸熟的红薯揉进米浆团成球,炸得外脆里酥。新茶油的香裹着红薯的甜飘满院子,我们围着灶台打转转。在物资紧巴的年月,这一锅锅热气,养了眼,饱了腹,也暖了整个秋天。

茶油终究金贵,平日还是省着用。要么装两瓶送长辈亲友,是份厚重的人情;要么家里来客、炒带腥的荤菜,才舍得舀上一勺,香得纯正清爽,吃过就忘不了。奶奶还会找个干净的空药瓶,装半瓶茶油放窗台,我们被蚊虫叮了、磕碰烫着了,她就蘸一点抹上,凉丝丝的,疼痒消得快。

榨油剩的茶麸也是宝。年关洗被子,母亲把茶麸劈碎煮出浓汁,粗棉布被套泡在里面,搓衣板搓,棒槌敲,晾在秋阳下。夜里钻进被窝,茶麸的清混着阳光的暖,连梦都是软的。

就连油茶树干都不浪费,木质坚硬有韧性,农人拣老枝干做成锄头钯、犁头的关键部件,结实耐造,下地格外趁手。茶山养人,从果到枝,从叶到干,没一样多余。

甜也不只在秋天。来年春耕,油茶树抽新叶,我们从田里收工,总钻进林里找茶泡、茶耳。肥嘟嘟的茶耳脆甜,圆鼓鼓的茶泡清润,干了一上午活,嚼上几个,疲乏就散了大半。那是茶山在春天,悄悄递来的甜头。

风又拂过脸颊,带着熟悉的茶果香,把我从旧时光里拉回观光平台。

眼前的万亩茶山,早已不是从前人种天养的模样。良种培育,科学管护,智能加工,小小的茶果,走出了山坳,做成了大产业。从前茶油是稀罕物,要省着藏着,孩童尝口鲜都要盼上一整年;如今寻常人家的灶台上都能飘起茶油的香气。

漫步茶林,我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油茶树叶,纹路还是熟悉的样子,茶花星星点点,也开得灿烂。

一样的茶果香,不一样的烟火日子。一辈辈人守着茶山勤恳劳作,从手摘肩挑到科技赋能,日子就在这一摘一晒、一榨一炒之间,慢慢变得丰盈厚实。

下山时,夕阳正斜斜落在茶山上。风里裹着新油的香,也藏着旧时光的暖。原来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从来都浸在这岁岁年年的茶果香里,绵长,温热,一年比一年更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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