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11月22日讯(通讯员乐海燕 涂瑶) 11月22日上午9时,由江华瑶族自治县教育局主办、中南大学人文学院承办的中学语文教师人文素养提升研修班在中南大学开班。开班仪式后,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聂茂主讲第一课《天地大儒王船山——湖湘文化的根魂性人物》。台下坐的是中学语文教师。对聂茂而言,这不是一批普通的听课者,而是一场迟到了四十余年的致意。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一、“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堂课为何讲给语文老师

“奔跑的姿势离目标最近。”聂茂以此开篇,讲自己从媒体记者到大学教授的十年蜕变,把“忍受”熬成“享受”,以“天道酬勤”与同行共勉。

但他把最重的一段话,留给了语文课。

聂茂原名陈庆云,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祖辈困在山沟里,少年时放过牛、搬过砖,为读书给老师做煤球换生活费,一个煤球一分钱,在煤油灯下坚持写作。上世纪80年代初,湖南祁东一个中学里600余名高中毕业生里,走出了聂沛、聂茂、罗鹿鸣和刘起伦四位日后蜚声诗坛的名字,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聂茂后来在访谈中回忆,语文课是自己最喜欢的课,“填词造句,划分段落大意,讲述相关故事,特别是作文,我都喜欢”,并直言“是语文课开启了我日后走向作家、学者的道路”。

影响最深的是高中语文老师邹新生。“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聂茂记得,仅仅因为一篇作文的开头写得活一点,邹老师就在全班念了那个开头,“这种鼓励给了我莫大的温暖和自信”。后来他辗转寻回老师,多有交往,还饱含深情地写下散文《邹老师》。如今自己站在大学讲台上,“对待学生,我常常记起邹老师当年对我的样子”。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聂茂与教学名师——江华瑶族自治县教师进修学校蒋兰凤合影

一个山沟里孩子的作文开头,被一位语文老师当众念出,从此有了一条通往文学的路。四十余年后,聂茂把船山先生、把湖湘文化的“魂”,讲给同样站在中学讲台前的人听——这堂课的底色,是还愿。

二、从卫校检验士到大学教授:一个人活成了船山精神的注脚

聂茂多次公开说过“我的今天归因于船山”。在中南大学开放日的一场讲座里,他坦言,正是船山先生“六经责我开生面”的革新气魄,支撑他从湖南穷山沟里走出来。把他的履历铺开,几乎就是“历九死而未悔”的当代版本。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1984年聂茂考上卫校跳出农门;1987年中专毕业,因留城名额被人替换,回到远离县城的小医院做检验士,抽血、化验、看显微镜、写报告单。1989年,压抑的内心被“作家梦”驱使,他毅然停薪留职奔赴鲁迅文学院,与莫言、余华、迟子建同堂听课,随后被“吹进”复旦大学首届作家班,在那里进行了一场“黑+白”“智力+毅力”的大比拼。1991年,《人民文学》第二期推出散文《九重水稻》,第三期推出组诗《九歌》;同年他考取复旦大学文艺学研究生,却因招生变故未能入学,几经奔波调剂至湘潭大学,师从唐宋诗词大家刘庆云攻读古典文学——从理科中专生到文科研究生,用了四年。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1994年研究生毕业,他进入湖南日报社任编辑、记者,主持《湘江》文艺副刊,在纸媒的黄金岁月里做了近五年编辑、记者。偏偏在日子最稳妥的时候,1999年他辞去令人羡慕的工作远赴新西兰,在怀卡托大学拿到全额奖学金攻读博士;2004年学成归国,中南大学以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破格直接晋升教授。

“从媒体记者到大学教授,我花了10年时间。”他后来这样概括,也说过更长的尺度:从1984年考取中专走出大山,到2004年成为教授,走了20年;从四级教授到2024年评聘二级教授,又走了20年。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一次次归零,一次次重新起跑,与船山在湘西草堂孤灯著书、以“活埋”之志守住文脉的身影遥相呼应。聂茂概括船山“从不改变梦想,也从不放弃信仰”,是“不忘初心的践行者”,并直陈“这个时代需要船山精神”。当天的讲授从“船山先生是谁?”“王船山太牛了!”破题,经“王船山:湖湘文化的‘魂’”、小说《王船山》的震撼之处与答记者问,收于“船山思想的引领价值”“时代需要船山精神”“船山先生的当代启迪”——八段纲目,串起的正是一种精神与一个人生之间的彼此印证。

三、对当代语文教师的启示:看见人,成为人,讲活人

“船山先生的当代启迪”,落到语文教师身上,究竟是什么?不是多一条可用于公开课的典故,也不是给文言教学添一个湖湘注脚。把聂茂当天讲课的纲目、他半生的路,以及他反复讲给中学师生的话放在一处看,答案指向一个朴素的词:人。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语文课首先是“看见人”的课。四十多年前,邹新生在班里念出的只是一个开头,不是分数,不是评语,却让一个农家孩子第一次相信自己写下的句子值得被别人听见。今天,人工智能能在几秒内生成结构工整的范文,能替人归纳段落大意,唯独替不了教师在全班面前把某个孩子的某一句话念出来——那一下,叫“被看见”。技术越能代劳标准答案,教师越要守住这件不能代劳的事:认出一个孩子身上尚未成形的可能。

教师还得先把自己活成“正在奔跑的人”。聂茂在此前岳阳一场面向中学语文教师的研修中提出过一句话:“先把自己点亮,再把光带进课堂。”他在另一场面向青年学子的分享里提炼过“守住自己的江山”:农民的江山是田地,教师的江山是讲台,学生的江山是手中的课桌。一个停在舒适区的人,讲不出“永不放弃”的分量;从检验室到鲁迅文学院,从报社黄金时代到远渡重洋,从记者到教授,他每一次转身都是把自己重新放回起跑线。他提炼出来的船山思想的名句“相信就能看见”给人启发很大,不是看见才信,而是信了才肯走——语文教师要传给学生的,正是这种在没有把握时仍肯下功夫的定力。面对当下的内卷与焦虑,聂茂引船山给出的答案是“如何在逆境中保持从容,如何用进取对抗消沉”、“在有限条件下创造最大的价值”,这同样是一剂给教书人的药。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再一层,是把经典讲成“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考点里的符号。谈到向世界讲述王船山什么最难,聂茂的回答不是考据,而是“最难传递的不是躺在史料中符号般的哲学家,而是一个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人”。从2012年撰写王夫之传记、2016年出版《天地行人:王夫之传》,到历时十余年完成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王船山》,他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让先贤从注释里走出来,在当代人的关切里重新开口说话。这对语文教师是极直接的提醒——学生记不住一个思想家的生卒年,却会记住一个人在改朝换代数十年后仍以“明朝遗臣”自居,临终又把那身行人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文脉就是血脉”,他这样说;文脉不是靠背诵续上的,是靠一次次讲成可感可触的人生续上的。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当天学员的反应,恰好验证了这条路径。参训教师蒋含彬说:“听完聂教授讲述王夫之,我深受感动。他为了保全中华文脉付出了巨大代价,让我联想到崖山海战。当个人身处时代浪潮中,国家好的时候,我们要为它付出;当它不好的时候,我们更要努力前行。这就是船山精神给我的深刻感悟。”这段话里没有一句术语,全是自己的话——一个教师先被击中,才可能把三百年前的孤忠,转成少年听得懂、愿意信的表达。说到底,所谓人文素养提升,提的不是技巧,是讲台上那个人。

讲座以“一块顽石,可以补天”作结。“顽石”并非聂茂自谦,它本就出自船山《船山记》:“老且死,而船山者仍还其顽石。”船山在此山阅过十七个寒暑,把破草堂变成著述之地;所谓“补天”,补的从来不是天,是文明断裂处那一截没人肯接的空白。

“一块顽石,可以补天”:聂茂开讲船山先生

11月22日的这一课结束了,研修还将继续。台下教师带回各自教室的,不会是一套可以直接搬用的教案,而是一个更沉的问题:当碎片化阅读、功利计算与标准答案一起挤进课堂,那些不立刻兑现成分数的东西,还值不值得花时间讲。船山三百多年前的孤灯、聂茂从山沟里的放牛娃走到大学讲台的半生,与每一间中学教室里正在发生的四十分钟,其实连在同一条线上:精神不会自己走进课本,总得有人先把它活成日子,再讲给下一批少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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