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歌声伴我醉斜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陈应时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领到退休证的第二天,我就奔赴广西。耳畔响起刘欢演唱的《从头再来》,心头一震,这一刻,这首歌仿佛专为我而唱。

我背着行囊,带着半生积淀,走进这家公司,以作家身份挂职董事会秘书。很多人把董事会秘书和董事长秘书混为一谈,都简称 “董秘”,实则二者差别很大。董事会秘书属于公司高管,对董事会负责;董事长秘书是董事长的行政助理,对董事长负责。如果把董事长秘书比作县委书记的联络员,董事会秘书大致相当于县委办公室主任。

不少从体制内退下来的人,还会眷恋权力。我不一样,是主动辞去领导职务,离开体制。来这家公司任职,初衷是创作一部聚焦农村、农民、农业的长篇纪实作品,企业负责人正是我笔下的主人公。挂职董秘,一来可以近距离接触他,体察他的所思所为,读懂他的过往与规划;二来也能获得报酬,补贴家用。

我曾多年在领导身边做秘书,其间甘苦,深有体会。如今身份转换,从服务领导转为承担公司治理职责。岗位不同,权责、价值也各不相同。踏上新赛道,我格外珍惜这份机缘,常常随同老板外出,朝夕相伴。旁人看了十分羡慕,我却暗自好笑,恍惚间像极了寓言里跟着老虎巡山的狐狸。

公章管理、文稿起草、会议组织、纪要撰写、展板布置,这些工作我驾轻就熟;日常应酬、餐食报备等琐事,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陪客户去歌厅应酬,却让我十分窘迫。在体制内数十年,我五音不全,向来不去歌舞厅。别人放声歌唱,我只懂文字,不通曲调。好几次被朋友半劝半拉带到歌厅,看着众人结伴欢歌,我只能独坐一旁,端着啤酒,强装笑容鼓掌附和。体制内严格的禁酒令,帮我避开了不少无谓应酬;民营企业的氛围截然不同,歌舞相伴仍是商务接待里不成文的方式。

一次在歌厅,钟工程师见我局促,劝我:“你要学几首歌,至少三首。大家都唱,唯独你不唱,容易让人觉得你摆架子。” 他笑着说,自己刚转行时也不敢拿话筒,后来坚持练习,如今应付这类场合已经从容。

从前总觉得歌舞是年轻人的雅事,没想到人到暮年,还要这般赶鸭子上架。于是闲暇时,我闭门悄悄学歌。好不容易练会三首,心里暗自踏实,想着下次到歌厅,总算敢拿起话筒。可真到现场才发现,我中意又好唱的歌,别人也喜欢。商务场合自有规矩,落座、敬酒、唱歌,都按身份、长幼排序。等轮到我时,练好的三首早已被抢先点走。老总唱完歌,把话筒递了过来。我仓促之间,只好唱起儿歌:“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掌声只是客套,我只觉得无地自容,笑比哭还难看。

钟工见状又笑道:“实践证明,三首不够。你下决心练上十首,再选几首难度稍高的,遇上这种尴尬的概率就小多了。”

我淡淡一笑,举杯饮尽啤酒,半是自嘲,半是较劲:“行!我要学会一百首歌!”

钟工见我想学歌,特意从书店买回几本精选歌谱。我如获至宝,里面收录老歌、红歌、民歌、流行曲、网络新歌、影视插曲,还有京剧、越剧、花鼓戏等选段,数百首曲目长短不一,每首附有二维码,开通会员扫码就能播放原唱或者伴奏,方便试听和跟唱。

一有空,我就躲在房间练习。先对着简谱反复哼唱,再听原唱揣摩韵味。身为作家,我有一点优势:对歌词感知敏锐。在我看来,歌词本就是适合谱曲传唱的诗。很多人记曲调容易忘词,我恰恰相反,总能把歌词熟记、吃透。加上我天生嗓门洪亮,自认唱中音,旁人听着却像高音,一开嗓,朋友都夸我适合唱高音。

没过多久,一曲《一壶老酒》唱完,公司同事都对我这个挂职董秘刮目相看。一天晚饭后,我在广西大黎小镇散步,广场上有人放歌,我一时兴起接过话筒,高唱一曲《我爱你,中国》,引来乡亲驻足,歌声落处掌声四起。转身离开时,听见有人问:“这小老头是谁?” 旁人答:“不认识,但歌唱得不错,看着有文化。” 我暗自一笑,没文化怎么做作家?

女婿见我潜心学歌,特地买了一台几千元的移动音箱送我,更是如虎添翼。一首、两首、三首…… 日积月累,几年下来,我能唱的歌超过百首。每次回乡,从前跟着我学写作的徒弟们,见到我都惊叹师傅还练就了唱歌的本事。一同学车的师妹相聚,总打趣:“少喝点酒,省下钱去歌厅,跟大师兄一起唱歌!”

我常常往返湘桂两地,满怀真情的歌声,伴着流云,飘向千山万水。半生踏遍山河,到老方才懂得:世间最美的风景,是这份老骥伏枥的从容。

踏遍青山人不老,歌声伴我醉斜阳。

穿行山水之间,刘欢的歌声常在耳畔回响:“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官险》《色险》《商险》和文学作品选《遥远的姑娘》以及长篇报告文学《纵横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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