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未名湖:渊底有星
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 未名湖
那日晚归,车过澧水。桥下水流甚缓,无声东去。远山青黛,暮云低垂,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开几圈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我忽然想起一位大学同窗故旧。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桥头,满眼都是远方。那时他常说,人要活得轰轰烈烈,要让全世界都看见自己的名字。
毕业后,他去了南方。后来,听说他投资民宿、旅游,生意做得很大。前些年,逢疫情,又听说他欠了很多债,破了产,四处漂泊。去年冬天,回到县城,我在一间临水书屋的茶座里遇见他。多年未见,我们便又邀约了几位大学同窗赶过来,大家一起围炉煮茶。他胖了许多,两鬓斑白,一直安静地剥一颗橘子。见大家到齐,他才微微一笑,说:“现在才明白,热闹都是别人的,自己不过是水面上那片叶子,漂来漂去,最后还是沉下去。”
他没有再说下去。窗外飘着雪,一片一片落在澧水里,瞬间就不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到过的一句话。有人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后来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年少时读,觉得平淡无奇。如今再想,字字都是千钧。
人这一生,大抵要走三段路。
第一段路,向外求。少年意气,总觉得世界就在脚下。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星辰。一抬脚,就能踏遍山河。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大学三年,在一个三线旅游城市。课余在一家培训机构兼职,做辅导员。白天听课,夜里备课,周末带学生。那时节,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满脑子都是远方的灯火。站在天桥上,看车流如河,觉得总有一天,这座城市会有自己的一盏灯。
那些年,我见过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从乡下来,从镇上、从县城、从四面八方来,眼里都燃着一团火。他们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认可,渴望在别人的目光里确认自己的存在。他们把世界当成一面镜子,以为镜子里那个被众人喝彩的影子,就是自己。
可镜子终究是镜子。灯灭的时候,影子也就散了。
毕业那年,我求职回了县城。机关大院,文秘岗位。每天和文件、材料、会议纪要打交道。一干就是好几年。案头那盏台灯,常常亮到深夜。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是那段岁月里最熟悉的声响。偶尔抬头,窗外梧桐叶落,一片,又一片,悄无声息地铺满院子。
后来组织上安排我下乡镇。从机关到田野,从文件到泥土。这一去,便是摸爬滚打的许多年。乡镇的事,琐碎,具体,千头万绪。春耕秋收,防汛抗旱,邻里纠纷,哪一样都躲不开。哪一样都得实打实地去扛。那些年,我学会了在田埂上和老农说话,学会了在深夜里守着防汛的电话,学会了在群众来访时先递上一杯热茶。
乡镇的风,把身上的书生气一点点吹散。乡镇的雨,把皮鞋换成了雨靴。可也是在乡镇,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干部和一方土地之间,可以长出怎样厚实的联结。
第二段路,是向内走。这条路没有灯,也没有路标。只有自己,和满地的碎石子。走起来,脚底会疼,心也会疼。
从乡镇副职到主头,从乡镇到县直部门,从县直部门再到县委、县政府,到市直机关。三十年间,岗位换了又换,职责变了又变。从文秘到主官,从政府到政法,到媒体,从卫健,到林业。每一次转身,都是一次蜕变。最煎熬的不是新知的汲取,而是价值坐标的重构。
大约是四十三岁那年的秋天。工作出了一次大的波折,门前鞍马渐稀。趁年休假,我独自避居老家旧屋。屋前有一棵老桂花树,秋风一起,满院都是香气。我坐在树下,从早到晚泡茶喝,一句话也不说。起初心里是空的,像一间住了太久的房子,家具被搬走了,只剩下墙上的钉眼。
可渐渐地,那空里长出了东西。是一些从前不会去想的事。比如,一棵树为什么要在秋天开花。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比如,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人,到底是谁。
那些问题像种子,落进那间空荡荡的心里。慢慢地,竟也长出了枝叶。我开始习惯了独处。早上煮粥,下午看书,黄昏时到河边散步。河还是那条河,桥还是那座桥,可看河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有一个黄昏,我在澧水河边遇见一位老人。他坐在石头上钓鱼,身边放一只竹篓,篓里空空的,连水都没有。我问他,钓了多久了。他说,一整天。我问,钓到了吗。他摇摇头,说,水这么清,鱼都看得见钩子。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未必是真想钓鱼。坐在这里,看山,看水,看云来云去,就够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惭愧。我用了三十年,走了几万里路,才明白的道理,一个钓鱼的老人,早就懂了。
第三段路,是归。归向哪里。归向自己。
万境归心。世间一切风景,说到底,都是心的倒影。山在那里,你看见的是你的山。水在那里,你听见的是你的水。别人的掌声,不过是风吹过空谷。别人的嘲讽,也不过是雨打芭蕉,终究会停。
有个学生问我,人为什么需要朋友。我说,朋友是一面镜子。但他不是用来照见你的影子,而是用来提醒你,镜子本身也是一面镜子。你看着它,它看着你,终究谁也不是谁的归宿。
去年初春某日午后,我正在书房整理资料。手机屏幕一闪,收到了一个早年我曾经资助的学生来信。她说:“最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考博?已经失败两次了。” 她又说:“身边的人都很有方向,只有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 信的最后,她写道:“叔叔,在你们这些父母辈的看来,我是不是很没用?”
读罢短信,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是好。便推开窗户,初春气息扑面而来,玉兰开得正好。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地上,是一片淡粉色的影子。我回信说,不要急着找到方向。有时候,迷茫本身就是一种方向。人是在迷雾里,才真正看见自己的。
后来她回信说,谢谢叔叔。再后来,她去了西部支教。发来一张照片,身后是茫茫戈壁。她在照片旁边打了四个字:此处安心。
人是自己的深渊。那些最深的恐惧,最隐秘的欲望,最不敢面对的往事,都沉在渊底。可人也是自己的星辰。在至暗时刻,在无人处,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总有一点光,从渊底升起。
那光不在外面。它一直在那里。
三十年了。从县城机关那盏台灯,到乡镇田埂上的雨靴。从政法系统的日夜值守,到林业战线上的山林踏勘。案牍劳形,会海沉浮。也曾疲惫,也曾迷茫。可每一次站在澧水边,看河水无声东去,心里便慢慢静下来。
去年调任市林业局。上任第一天,驱车去了城郊的林场。沿巡山小道漫步,两侧林木参天。阳光从树冠间筛下来,碎金般洒在落叶上。踩上去,松软,厚实,带着腐殖土的气息。我蹲下身,拨开落叶,看见一棵幼苗,正从老树根系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嫩绿的,怯生生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自己。从土家村寨到三线城市求学,再求职回到县城,从县城到乡镇,从乡镇到市直机关。这一路走来,不也像这棵幼苗么。在老树的荫蔽下,在根系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常常想起那位临水书屋茶座里的故旧。想起他剥橘子时专注的神情,像一个孩子。他说,从前总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后来才发现,能看见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有一次,他打电话过来说,现在看开了,每天早上起来,泡一杯茶,看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然后出门,沿着老街走一圈。卖菜的阿姨认识他了,卖花的小妹也认识他了。路过母校老一中那棵桂花树时,他会站一会儿,闻一闻空气里的甜。
他还说,活着真好。
我想,他说这话时,脸上一定有光。不是聚光灯的光,是渊底升起的那一点星光。
人这一生,千次万次,都在救自己。在掌声里救自己,在孤独里救自己,在别人的目光里救自己,在自己的深渊里救自己。每一次选择,都是在走向自己。
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走对了,有时候走错了。可走着走着,回头看,那些歪歪斜斜的脚印,竟连成了一条路。那条路,就是自己。
夜深了。澧水还在流。无声地,沉静地,向东流去。
河面上,有一颗星。不知映照着谁的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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