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推介∣火要空心,人要忠心——母亲留给我的一句话

喜衡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黑铁锅的底,映亮了母亲鬓角的白发。她一边添柴,一边念叨:"火要空心,人要忠心。"

八个字,说得很轻,像灶火的热气一样,不知不觉就钻进骨头里去了。钻进去,就是一辈子。

小时候蹲在灶前帮母亲烧火,我总贪多,恨不得把一大把柴都塞进灶门。灶膛塞得满满当当,火反倒灭了,只冒出呛人的浓烟,熏得我眼泪直流。

母亲总会笑着把柴抽出来,重新架成中空的样子,火苗一下子就蹿了起来,暖烘烘的气浪裹着饭香扑过来。她指着跳动的火苗说:"你看,柴火要留空,火才烧得旺;人要心正,路才走得稳。"

我只觉得奇怪:柴越多,火不是该越旺吗?母亲用火钳敲了敲灶门,说:"柴挤死了,风进不去,火就活不成。火也要喘气,也要留地方。"

后来我慢慢明白,人也是这样。心里塞得太满,塞满怨气、算计和自己那点得失,路就走不动了。

母亲说的"忠心",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邻居来借米,她用升子垒得满满的,来还时少一点也没关系,说算了。生产队分红薯、分谷子,堆在场院上,她从不去翻拣大个的,总是等别人挑完,把最后那堆沾泥带土的拎回家。我埋怨过她,她只说:"自家锅里有得吃就行,人家屋里揭不开锅。"

她答应给人纳的鞋底,油灯下熬到半夜也要纳完;答应替人照看一天孩子,刮风下雨也照去。母亲一辈子没把"忠心"讲成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把答应过的事,一件一件都办到了。这就够了。

十七岁那年我出门读书,行李里除了几件旧衣,就是这八个字。

再往后,我大半辈子的路,都是跟笔和纸打交道。母亲不知道我后来整天写些什么,可她这八个字,管到了我的笔上。

在县机关单位上班,写领导讲话、经验材料,写科普稿、写宣传稿,一写就是几十年,几千篇堆起来,比我还高。后来提前退休,在雪峰山做文旅,一干就是十年,天天跑山头、跑村寨,写梯田,写花瑶,写穿岩山的雾。有人劝我:宣传嘛,数字写得好看点,游客量往上抬一抬,谁去核对?我没敢。

因为一落笔,眼前就浮出母亲抽柴的那只手。柴塞实了,火就灭了;话写虚了,人站不住。稿子可以写得漂亮,但不能写得假。母亲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可她教我的这条规矩,比什么写作法都管用。我那些稿子能在省里的报纸上接连登出来,靠的不是笔头滑,是手里那点实。

母亲老了以后,爱坐在灶门口打盹,火苗在灶膛里明明灭灭,映着满脸的皱纹。我守在她身边,才忽然懂了"空心"还有另一层意思。

心要留空。留空,才盛得下别人;留空,才装得下委屈而不去记仇;留空,人才不至于被一堆是非噎死。母亲这一生过得并不宽裕,可她心里始终是空的、透的,风一吹就旺,来人就有一碗热饭。

如今灶膛换成了燃气灶,蓝幽幽的火,没有声音,也没有那股柴烟香。可我每年回老屋,还是要蹲在那口冷灶前待一会儿,摸一摸被火烧了几十年的灶门砖。

火早就熄了,那句话没有熄。

火要空心,人要忠心。前半句教我做事,留余地、通气;后半句教我做人,应了的就要办到。母亲没给我留下什么金银,只留给我这八个字、一句母训。我把它烧进了一辈子的灶火里,也讲给了我的孩子听。

灶膛里的火会灭,人心里的火不能灭。只要心还空着、还正着,那火就一直在那儿烧。(喜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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