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歇脚东古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李星吾

不到十米。

一只野生小天鹅,离人不到十米。

它挨着湖边带茅草顶的低矮观鸟棚旁的水面游,脖子一低一抬,眼皮都不眨。观鸟棚里伸出去一排镜头,快门响成一片;它照旧游它的,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起来,两只脚蹼在水面上一蹬一蹬。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多,东古湖边,这样的事一遍一遍地发生。

十米,前几年没人敢想。

同来的屈原管理区作协的同志说,头几年天鹅警觉,百米外听见人声就起飞。现在人站在湖边,它不飞。五六年下来,这道警戒线一点点让到了十米以内。

一只鸟肯把最后这道防线让出来,得有多少条件同时成立。

九点半从岳阳发车,天阴着。十点四十到屈原管理区,太阳出来了。有人一下车就说:“昨天还下着雨,今天就出太阳了,天公作美。”

在镇上吃过午饭,午后两点到东古湖观鸟基地,沿着沟渠边铺好的栈道走。走了十几分钟,还没看见一只天鹅。有人问:“怎么回事,一只都没有?”

我落在队伍后面,情绪有些低。这时,先前到达的秘书长打来电话:“你们快点走,看到了,有很多。”

走到栈道尽头,转过一道苇丛,湖面一下子铺开。

东古湖本是候鸟迁徙路上一处重要停歇地,一年途经这里的候鸟可达十二万只。此时铺在眼前的,四五千只天鹅是有的。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眼睛一挪就花,数不成个。有的浮着不动,脖子弯成各种弧度;有的把头探进水里,尾巴竖起来,像朵倒扣的花;有的忽然伸长脖子,朝天叫一声,声音不高,有点涩,叫完低下头,接着吃它的草。

午后的日头斜照下来,刚才的白冷,现在的白暖,羽毛边上能看见细细的光。

有一只贴着岸边飞起来。先在水面上扑腾,脚蹼拍出一串水花,身子往前蹿,贴着水面走出一段,才慢慢抬起。翅膀带起的水珠在半空散开,又落回湖里。旁边一个摄影者举着长镜头追过去,追完才放下手,说:“原来它起飞还要助跑。”

水里有几只颜色发灰的。区作协的同志说,那是今年生的幼鸟,羽毛还没换上成鸟的白。天鹅在西伯利亚繁殖,十月往南飞,一家一家地迁飞,飞数千公里,落到这湖边过冬。开春三月再往北,回出生的地方。小鹅跟着父母认路,明年自己就能摸回来。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年年不误。

为什么偏偏歇在东古湖?

答案不在天鹅身上,在湖里,在水边的人身上。

东古湖水浅,水下长着苦草、菰草,天鹅爱吃。冬天不封冻,草够得着,鱼虾捉得到。湿地划定了保护范围,湖里禁渔禁网。遇上严寒冰冻,水下水草难寻,区里每年会拿出数十万元采购玉米,定点撒在水面应急补饲,撒完就走,不吆喝,不逗留。天鹅围过来吃,也不抢,安安静静。

岸边的牌子上写着:“观鸟宜与鸟保持距离,建议在百米以外。”可此刻人和鸟相距不足十米。

不是人越了线。湖边那截水面还空着,是天鹅自己游过来,把人和鸟这道界线抹了。

一个常来湖边看鸟的本地人说,前些年天鹅怕人,远远听见人声就躲;现在人走近也不飞,镜头对着它也不躲。他说这话时,那只天鹅正慢慢游近,和我们之间,只剩短短一段距离。

我站在这儿,慢慢明白了这十米是怎么来的:不是天鹅胆子大了,是人往后退了。

不修一道堤把湖围成景点,不铺一条栈道伸进水里把看鸟的人送到鸟跟前,不把天鹅做成一场需要买票的热闹。人要的只是看一眼,鸟要的是一整片水。这两件事,本来可以不冲突。

可也有另一面。

来看鸟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去年四十万人次。湖岸上,不时有人不自觉往前挪脚步,有人举着手机探出身子追拍。眼下还不收门票,展板上画着以后的农文旅蓝图:看得见鸟,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人一多,车就多,声音就多,岸边就挤。十米是鸟给的信任,人挤到岸边、伸出手机、追着拍,鸟退起来也快——它不用抗议,翅膀一展就走了。

还有玉米。应急投喂是善意,长期常态化投喂却藏着改变。冬天有了现成的吃食,鸟不必自己下水找苦草。一年一年下来,它们会不会记着这片投喂点,把这里当成食堂,来得越来越多,待得越来越久?几千上万只挤在一片水面上,一旦有病有灾,传播起来也快。

这些账,人算不清;湖知道。哪一天水草稀了,鱼虾少了,人挤了,鸟先晓得——它不发通知,也不打招呼,第二年秋天,来的就少了。

保护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把鸟养起来。它自己要吃的那口草、那口水,得留着;它自己要飞的那条路,得空着;它自己肯靠近的这段距离,人不能当成理所应当。人的热闹退一步,鸟的日子才立得住。

四点半,太阳斜到西边。湖面起一层薄雾,云影在水上慢慢走,苇草沿岸起伏,白点散在烟波里,一会儿落进苇丛,一会儿又飘在水面。同来的人都把脚步放轻,说话声也压低了。

上车前我又望了一眼岸边。那只小天鹅还在水面悠游,没有飞。

东古湖一年要承载十二万只鸟,也要承接四十万观鸟人次。装得下,是本事;装不下,鸟先走。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想再来一趟。不为凑近看它,只为看看它还在不在。

天鹅歇脚东古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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